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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山道雨潇潇 ...

  •   *
      从听雨园回来以后,沈知微便再也没有犹豫地答应了赵明姝先前的提议。

      她原本还在为赵明姝先前提出的“替嫁这件小事情”纠结。

      但今日见过沈砚辞以后,她认为,再大的麻烦,也没有继续留在赵家,日日提防着被哥哥发现来得可怕。

      赵家已经算是整个徽州最不容易被查到的地方之一,他却还是找来了。

      甚至不需要掀开她的面纱,他只站在那里,便叫她生出一种无所遁形的不安。

      沈知微不知道沈砚辞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可她不敢再赌。

      于是乎当夜,赵明姝刚沐浴完,沈知微便告诉了她自己的想法:“我答应你之前的要求。”

      赵明姝擦头发的动作停下来:“真的假的?”

      沈知微点点头。

      赵明姝立刻将帕子往旁边一扔:“你总算想通了!”
      “我早就说,你留在徽州一日,沈砚辞便有一日找到你的可能,还不如趁着赵家送亲,光明正大地从城门出去。”

      她一跃到床榻之上,抓出酒瓶,仰头大灌一口,递给沈知微:“当浮一大白!”

      沈知微不喝酒。
      她摇摇头,拒绝了赵明姝的好意。

      “好吧好吧。”赵明姝将酒壶重新塞回床榻之下,边擦头发边道,“哦,对了,还有件事情我忘了告诉你。”

      沈知微闻言警觉起来:“什么?”

      “我爹今日把沈砚辞叫来,其实不是单纯为了喝茶赏景。”

      沈知微注视着她。

      赵明姝坦然道:“他想让我试试看,能不能让你哥哥娶我。”

      沈知微脸色惨白:“什么?!”

      赵明姝被她吓了一跳:“你怎么比我还害怕?”

      沈知微当然害怕。

      他不会是为了能杀了自己,所以才选择要娶赵明姝吧?

      赵明姝见她神情不对,连忙摆手:“你先别慌,他没答应。”

      沈知微松了口气:“那就好……”

      “没有。”赵明姝道,“我爹在那里说了半天,什么赵沈两家若能结亲,将来京中徽州互有照应,又说我虽然脾气不算太好,但身体好,家里也有钱……”

      沈知微根本顾不上这个:“哥哥怎么说的?”

      “他说自己无意婚娶。”

      沈知微心下一惊。

      赵明姝继续道:“后来我爹不死心,又问他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人,他也没承认,只说这辈子若真要同谁长相厮守,一个人便够了,那个人不肯,他也不会再去考虑旁人。”

      赵明姝感慨地啧了一声:“你哥哥平时看着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是个痴情种。”

      沈知微只觉得后背发凉。

      赵明姝完全没有察觉,她十分八卦地凑近:“你是他妹妹,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她干巴巴道:“不知道。”

      赵明姝挑了挑眉:“真不知道?”

      “这种事情……哥哥怎么会同我说。”

      赵明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知道她没有说实话。
      可见沈知微不愿开口,也就没有继续逼问。

      她虽爱八卦,却不喜欢强人所难。

      何况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赵明姝将几件衣服胡乱往身上一披:“既然你答应了,那我今夜便开始安排。”

      沈知微问:“安排什么?”

      “截花轿的人。”赵明姝将还没有干的头发随意顺在左胸,“我去找几个懂些功夫,嘴巴严的人。到时送亲队伍出了徽州,他们在山道上制造些动静,我趁乱离开,你也趁乱换车。”

      她将床边那杆长枪拿起来。

      感情你压根还没有准备吗?

      沈知微看看窗外,又觉得这事情不靠谱了起来:“你现在出去?”

      “当然,夜里才方便。”赵明姝低头束紧袖口,说话间已经踩上窗沿,“你早点睡,我天亮以前回来。”

      话音落下,那抹绯色身影便带着长枪越过院墙,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
      与此同时,沈家庄院。

      书房里仍亮着灯。

      长安观察着坐在桌边一言不发的沈砚辞,揣测道:“公子今日……见到二姑娘了吗?”

      “见到了。”

      长安有些诧异。

      他原以为,沈砚辞若真在赵家找到人,无论如何也会将她带回来,可眼下……

      他没忍住:“那姑娘呢?”

      沈砚辞将外袍脱下,搭在一旁,神色并无多少波澜:“赵家才替我们办过事,如今朝局新定,徽州还有许多地方要与赵家往来,我若当着赵家上下的面进入内宅寻人,再直接把她带回来,这份情面便算彻底撕破了。”

      长安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有些困难。

      更何况二姑娘如今一心想逃,今日若在赵家直接拆穿,事情闹大以后,她说不定还会再找到别的机会藏起来。

      “但总不能一直让姑娘留在那里吧?”

      沈砚辞没有回答,他从桌上一叠书信中抽出一封,推到长安面前。

      他疑惑地接过。

      信上记的并不是沈知微,而是赵明姝近日暗中打听几名江湖人的事情,以及赵家月底准备送亲的路线。

      长安神色古怪:“公子,这是……?”

      “我的一些猜测。”沈砚辞淡淡道,“应当是不会错的。”

      长安重新将消息串起来。

      赵明姝不愿嫁人,却在赵家的送亲日子近在眼前之际找了沈知微,又买通江湖人……

      “赵姑娘想让二姑娘替她上花轿。”长安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推测,“等送亲队伍出了徽州,再让人半路截车。赵姑娘借此离开赵家,二姑娘也能跟着送亲队伍避开城门盘查!”

      沈砚辞垂眼不语。

      长安知道自己猜对了,可还是万分吃惊:“她怎么能……这又要怎么办?”

      沈砚辞伸手,将那封信重新拿了回来,慢慢折好:“赵明姝不是在找人么?”

      “那便帮她找几个好了。”

      *
      沈知微留在赵家的十五日转瞬即逝。

      赵家嫁女的日子来得仓促。

      事实上,按赵家这样的家境,若真正嫁女,原不该如此。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哪一样都该仔仔细细地走上一遍。嫁妆从田庄铺面到金银箱笼,也该提前数月清点,甚至连送亲沿途住在哪处驿馆、哪一日渡水、哪一日入京,都应有人提前安排妥当。

      赵承裕又一心想借女儿的婚事攀上一门真正的官亲,本来更该将场面做得体面周全,不至于叫京里人看轻赵家的门第。

      偏偏他实在被赵明姝闹怕了。

      又是莫名其妙冒出顾书生,又是绞头发做姑子,赵承裕这些日子几乎日日都在担心,自己哪天一睁眼,女儿就只剩下一封书信放在桌上。

      所以这婚事一有了眉目,他便也顾不得什么慢慢筹备,只想尽快将人送上花轿,再无变故。

      赵家这边催得紧,对方也恰逢朝局新定,同样不愿为了繁文缛节来回折腾,两边一商量,索性便把这数月的事情压缩到了十几日。

      赵承裕一拍脑门做了这个决定,赵家上下却是忙得人仰马翻。

      出嫁当日,天还没有完全亮,前院的灯便全点起来了。

      箱笼一只接一只从库房抬出,红绸衣料、首饰田契与压箱银被分门别类装好,又请来府里年长些的婆子连夜清点,简直比那军粮还要匆忙。

      灯笼尚未熄灭,晨光又从东方漫上来,远远便听得鼓乐声与催妆声交错,竟真有几分“娇羞不肯下妆台,侍女环将九子钗”的热闹意思。

      只是今日真正坐在妆台前的人,并不是赵明姝。

      铜镜里,沈知微一动不动端坐着。

      有不知情的喜娘替她梳好头发,簪上成套的赤金步摇与珠花。

      她身上穿着赵家早早准备好的嫁衣。

      大红云锦将腰身收得纤细,宽袖与裙摆上绣着缠枝牡丹与双飞鸾鸟,烛火落上,流光溢彩。

      这是沈知微自守孝以来,第一次这样盛装打扮。

      眉目温婉含情,又被喜娘细细描了黛,眼尾更显清润修长;薄唇染朱色,衬得肌肤白皙如玉。

      赵明姝站在她身后,也看着镜子。

      她今日换成了沈知微前些日子的婢女衣裳,脸上覆着薄纱。若不是那双眸实在太有精神,远远看去的确是个安分守己的丫鬟。

      “你这样一打扮,比我像新娘子多了。”

      沈知微却没有被逗笑:“真的不会出事吗?”

      这是她今日第不知第几次问出这个问题。

      赵明姝替她整理着袖口,悄声道:“放心吧,我找的人都安排好了,出了徽州以后要经过一段山道,他们就在那边等着。到时候有人惊马,有人堵路,送亲队伍只要乱上一阵,你便趁机下车。”

      “衣裳和银子我都藏好了,山那边还有一辆车。你换过衣服以后直接离开,谁也找不到你。”

      沈知微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你找的人真的可靠吗?”

      “当然。”

      赵明姝自己不过见了那些人两回,可对方会功夫,办事干脆,价钱也不算离谱。

      在她看来,拿钱做事总比讲什么人情义气靠谱得多。

      外面有人催道:“小姐,吉时快到了。”

      二人便不再说什么。

      赵明姝拿起一旁叠好的红盖头,轻轻盖到她头上。

      眼前顿时被一片红色遮住。

      有鼓乐声隔着门窗传进来,若即若离。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赵明姝伸手扶住她。

      院子里站满了送亲的人,喜娘在旁边说着吉利话,前院爆竹声连绵不绝,沈知微隔着盖头,只能看见脚下铺开的红毡,还有周围来来往往的裙摆与鞋履。

      她被扶着,在不同的脚步间穿梭。
      她听见了各种各样的叮嘱,有赵夫人,有赵老爹的。

      想要去仔细分辨,却只能被裹挟着她继续向前。

      天下远乡妇,临歧终别亲。

      “新人出阁——”长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知微跨过高高门槛,外面的鼓乐声更响了。

      轿帘落下,铺天盖地的热闹也变得影影绰绰,剩下模模糊糊的一片。

      有人高声喊:“起轿!”

      在一片晃晃悠悠中,沈知微还是没忍住,掀开了轿帘一角。

      外面春光很好。

      赵家门前的红绸被风吹得高高扬起,府门,人群与屋舍都在慢慢远去,唯余下休宁无尽的青瓦与山色。

      沈家庄院并不在她要离开的方向,她什么也看不见。

      可沈知微仍旧望了很久。

      这一走以后,她或许再也不会回来。

      不会再见青禾,不会再见刘嬷嬷……也再也不会见沈砚辞。

      心中密密麻麻的悲与那些喜气洋洋的锣鼓喧天缠绕在一起。

      原来,逃离一个地方与舍不得那个地方,并不冲突。
      亦或者只是她舍不得其中的某一些人。

      沈知微放下帘子,又像想起什么,重新掀开。

      扮作丫鬟走在轿边的赵明姝靠过来:“怎么了?”

      沈知微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很小的白玉坠子。

      玉料并不名贵,只雕作一朵半开的海棠。

      这是前几日赵明姝带她偷偷去集市时,她从一个旧首饰摊上买来的。

      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见,便觉得很喜欢。

      后来买回来以后,她才发现,那朵海棠同自己曾经绣在沈砚辞手帕上的那一枝,有些相像。

      沈知微将玉坠放进赵明姝手心:“如果哥哥以后来赵家……”

      赵明姝低头看看:“要我给他?”

      “嗯。”

      “你不自己留着?”

      沈知微摇头。

      她其实想过要不要留句话,却怕他在恨她。

      她也还在怕他,却也还在想他。

      最后只道:“什么都不用说,把这个给他就好了。”

      赵明姝难得没有开玩笑,只认真将那枚白玉海棠收好:“行,我到时候一定托人给他。”

      沈知微这才重新坐回轿中。

      送亲队伍慢慢出了休宁。

      两旁的房屋越来越少,鼓乐声也在旷野之间变得疏阔,春日的田野从轿帘外寸寸展开,溪流冲开残雪冰层,随着乱石一路往远处去。

      花轿不断向前,休宁也越来越远。

      沈知微听着车轮碾过春泥的声音,想起那只被她亲手放走的小鸟。

      山水渐远,故园回首,终抵不过春水向东,候鸟越过旧檐。

      她似乎也终于随着这一乘花轿,离开了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离开的人。

      *
      迢递路漫漫,从徽州到京城,寻常时候要走上二十余日。

      赵家送亲的队伍人数不少,又带着许多箱笼嫁妆,更无法像寻常赶路那样日夜兼程。但为了提高速度,出了休宁以后,最初那顶花轿换成了更适合远行的马车。

      车厢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软垫,只在经过城镇或者驿站时,才重新换回轿子。

      只是无论坐轿还是坐马车,沈知微身上的嫁衣都不能脱。

      赵家原本便是远嫁女儿,一路不知要经过多少驿站关卡,送亲队伍中又有赵家的管事与婆子跟随,若无故换下嫁衣,摘下头盖,容易惹人生疑。

      这些日子,沈知微只能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坐在车中,困了便靠着车壁睡一会儿,饿了便吃些赵明姝提前替她准备的东西。

      她与赵明姝约定好的时间是离开休宁后的第三日午后,可出发后的第二日,徽州便开始下雨。

      春雨虽微,却断断续续下了整整两日,山路变得泥泞难行,原本定好的行程也慢了许多。

      待到第三日抵达白石岭附近时,已是比赵明姝原先算好的时间足足晚了两个多时辰。

      雨还没有停。

      细密雨丝落在山野之间,一切都笼在一层薄薄的白雾里,在天地间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沈知微坐在车里,已是不知道第几次掀开窗帘往外看。

      她一直在等着一个信号,却什么都没有。

      是不是来晚了?

      沈知微心中有些不安。

      赵明姝说,那些人会在未时以前等在这里。

      如今早就过了约定好的时辰,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但既然收了银子,应当不会这样轻易离开才对。

      车马沿着湿滑山道慢慢向前,白石岭也越来越近。

      按照原本的计划,此时此刻,山道前方便会出现拦路的人,同赵家的护卫起冲突。

      可什么也没有发生。

      马车安稳地驶过了第一道山坳,进入了一片竹林。

      外面除了车轮碾过泥水的踢踏声音,似乎空无一物。

      沈知微有些坐不住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掀开帘子,朝后面看了一眼。

      长长的送亲队伍在雨雾中蜿蜒而过,赵家的旗幡沉甸甸垂在车旁。

      那些人呢?

      难道因为她们迟了两个多时辰,所以全都走了?

      沈知微心里愈发急切。

      再继续往前便要离开白石岭了,若今日错过这里,后面的路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走。

      她不能真的就这样一路被送去京城。

      若那些人真的不来……那便只能自己想办法跑了。

      沈知微抿了抿唇,开始悄悄打量车外。

      此处道路一侧靠山,另一侧则是大片开满白花的竹林。

      雨天雾重,人影被大雾吞噬。若她能想办法让车停下来,再趁着旁人不注意钻进林子里,说不定也能藏上一阵。

      至于后面的事情……只能等逃出去再想。

      她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借口,身下的马车却当真慢了下来。

      沈知微有些惊讶,第一反应便是赵明姝安排的人终于来了。

      她坐直身体,屏住呼吸去听外面的动静。

      仍是什么都没有。

      雨水落在车顶,发出绵密的轻响。山林间,湿漉漉的枝叶相互摩擦,仿佛整支送亲队伍里只剩下了她一人。

      沈知微的手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这不是赵明姝告诉她的计划。

      雨水打湿红绸,有人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朝着这边走来。

      不疾不徐。
      停在车外。

      隔着薄薄一层红绸,她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影,和他颌骨到颈侧漂亮的下颌线。

      “知微。”

      雨声淅淅沥沥。

      沈知微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

      她认得这个声音。

      “躲了这么久。”车外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还是不肯出来见哥哥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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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存稿21w字,放心入住~ 另推预收文:《此心昭昭》;《山河来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