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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斜阳倚花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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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垂下细长的花穗,木香开得正盛,细碎洁白的花朵攀满花架。风吹过时,花影轻轻摇曳,在男人肩头落下斑驳的光影。
男人眉眼清隽,神色平静,怀里抱着一只年迈的花猫,本该是很温馨的一幕。
可偏偏叫人不敢靠近。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身上才有的沉静。
沈知微整个下午想过很多次,该如对待这位兄长。
或许他会笑着唤她一声“知微”,或许只是淡淡点头,说一句“回来便好”……又或者,他什么也不说,只静静打量着她,和府里那些婆子一样,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沈家的人。
她将每一种可能都想了一遍,却唯独没有想过现在的这种情况。
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声如蚊讷地唤了声:“……兄长。”
男人却并没有露出多少的惊讶。
他垂眸看着她,片刻后,淡淡开口:“你就是沈知微。”
沈知微连忙低下头:“是……”
她觉得自己失礼极了。
前几日刘嬷嬷才教过她在府里应当如何先行礼,再唤兄长。
可她现下实在是太紧张了。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一路追来的青禾。
“小姐——”她刚要说些什么,却在看清花架下的人后,脸色一变。
“大,大公子。”青禾慌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大公子。”
沈砚辞再次摸了摸怀里的狸奴。
老猫舒服地眯着眼,半点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朝青禾淡淡颔首,又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沈知微:“府中路滑。”
“以后不要乱跑。”
目光掠过她略显单薄的春衫:“夜里凉。”
“多添件衣裳。”
随口交代完毕,他抱着狸奴,与她擦肩而过。
木香花香从衣袖间淡淡掠过。
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沈知微才缓缓回过神。
她忙俯下身,将青禾搀扶起来。
青禾哪里受过这般待遇,连连摆手后退,望着沈知微,小声道:“小姐别这样,奴婢不敢当。”
沈知微愧疚地摇摇头:“是我追猫心急,连累了你。”
青禾莞尔:“小姐没事的,但咱们下回可别这样了。”
“嗯?”
青禾这才解释道:“方才大公子的意思,是叫小姐以后莫要在府里乱跑。沈府规矩多,小姐才回来不久,若叫旁人瞧见了,总归不好。”
沈知微微微偏过头:“兄长很重规矩么?”
青禾点了点头:“府里的人都知道,大公子待人虽和气,可最不喜旁人坏了规矩。”
“去年有个新来的小厮,未经通传便闯进书房送茶,还碰翻了大公子的案卷。大公子一句重话都没说,只让人将他送去了庄子,听说到现在都没能回来。”
“还有一次,账房一个管事私自改了账册,大公子查出来后,当日便将人送去了官府,半点情面也没留。”
青禾叹息一声:“府里的下人都怕他的。”
沈知微轻轻“哦”了一声,望着远处,没有再说话。
暮色一点点落下。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铺在湖面上,将满池春水染成浅浅的金红色。风吹过木香花架,洁白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落进池中,随着水纹缓缓荡远。
沈知微看着那渐渐暗下来的水面,脑海里却总是不自觉浮现方才那个人的模样。
玄色官袍,怀中抱着那只年迈的花猫。
站在满架木香花下,眉目沉静,连说话时的声音都冷冷淡淡的。
见小姐似乎是被自己方才的话唬住了,青禾轻声提醒:“小姐,咱们也该回去了。”
沈知微这才收回目光,点了点头。但刚走出两步,她却又忽然停了下来:“青禾。”
“小姐?”
沈知微斟酌着问道:“兄长不是说,今日要忙到很晚么?”
“是呀。”
“那他怎么会在那里?”
青禾也不太确定:“兴许……是提前回府了吧。”
“可若提前回来了。”沈知微望着荷塘对岸,“不是应该先去给母亲请安吗?”
青禾张了张嘴。
这话,她倒答不上来了。
沈知微又道:“而且……天都快黑了,他也不会无缘无故去春台院吧?”
青禾眨了眨眼,心里竟觉得小姐说得有几分道理。
只是这话,她却是不敢接的。
沈知微瞧见她这副模样,忽然弯了弯眼睛:“这么说来。”
“兄长今日,也坏了规矩。”
青禾一时哭笑不得:“小姐……”
“这样便好了……”沈知微低下头,轻轻踢开脚边一片木香花瓣,眼底浮起一点浅浅的笑意。
法不责众,他们都有错。
至少,哥哥今天没有讨厌她。
晚风吹过,木香的香气混着草木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踩着青石小径慢慢往前走,不知怎的,心情竟轻快了几分,唇边无意识地轻轻哼起一段小调。
那是以前在山里时,常听猎户和采药人唱的山歌。
调子轻轻柔柔,随着晚风飘出去很远。
青禾虽不知道小姐为何高兴起来,但小姐开心,她便也开心。
只是走出几步后,青禾又意识到一些不对劲。
如果要从大公子的院子去春台院,最近的路便是要经过这座荷塘。
她回头望向渐渐隐没在暮色里的荷塘。
大概……大公子每日公务缠身,偶尔路过这里,也没什么稀奇。
*
夜色渐深,新月初升于檐角,院中海棠沾着白日水光,空灵高远,不与世同。
正院内,药香未散。
沈砚辞踏进门槛,朝榻上的妇人躬身一礼:“儿子请安来迟。”
刘嬷嬷正在替沈夫人掖被角,闻言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公子还知道来迟?”
“不是说今日早些回府么?既回来了,怎么又拖到这时候才来请安?”
沈砚辞神色平静:“原以为翰林院尚有许多公务,不想今日提前散值。回来时身上还穿着官服,便想着先回去换身衣裳,免得将外头寒气带进来,扰了母亲养病。”
刘嬷嬷轻哼一声:“你倒是处处有理。”
说完,又转头看向跟在沈砚辞身后的小厮:“长安你也是的。公子胡来,你也不知道提醒?”
被唤作长安的小厮连忙低下头:“是奴才失职。”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里却在想着别的。
旁人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
自家公子回府以后,压根没急着去换衣服。
至于为什么……
小厮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字也不敢说。
反倒是病榻上的沈夫人明白了沈砚辞,挣扎着支撑起半个身子:“砚辞……”
沈砚辞立刻上前,在榻前半蹲下来:“母亲。”
沈夫人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她抬起枯瘦的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背:“知微……你见过了么?”
“儿子见过了。”
“那就好。”沈夫人轻轻笑了笑,“以后,她就是你的妹妹。”
“大丫头已经走了,如今好不容易又把知微找回来……她这些年在外头吃了不少苦,你这个做兄长的,要多照顾她。”
“是。”
“她这个年纪,正是该读书识字的年纪……”
沈砚辞却打断道:“已经查实了?”
沈夫人点点头:“是。”
一旁的刘嬷嬷也开口道:“公子放心,老奴不敢认错。”
“当年二小姐丢的时候,脖子上戴着一块长命金锁。老奴循着线索找到那户人牙子家里,那金锁一直被收着,与当年的样式分毫不差。”
“再加上小姐的经历、年岁,都对得上,不会错的。”
沈砚辞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边那只紫釉长颈花瓶上,那里插着几枝刚折下来的木香。
洁白细碎的花朵静静垂落,与荷塘边花架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站在花影下的自家妹妹。
薄衫低髻,粉面飞霞,追着那只老猫一路跑来时,像是山中刚化开的春风,吹得塘中一池肥叶摇曳不止。
沈夫人还在絮絮说着:“她一个小姑娘,往后有什么不懂的,你多教教她。”
“别让人欺负了。”
沈砚辞收回目光,应了一声好。
*
转眼间,春色渐浓,院里的木香开了又谢,海棠也换成了一树新绿。
沈知微入沈府,也已有两个多月了。
如今的她,已不会像刚回来时那样,每逢清晨去正院请安,都要站在门内悄悄平复许久的心绪。
沈夫人的病仍旧时好时坏。
清醒的时候,沈知微便坐在榻边,陪着母亲说说话,聊起以前的生活。那是苦难而无趣的生活,但沈夫人总是听的很认真。
沈知微没有见过旁人口中那个雷厉风行的沈夫人,只知道眼前的母亲对她很好,很温柔。
不过旧愁淡了,新忧却不等闲。
自回府以来,嬷嬷便日日耳提面命,从奉茶执箸到临帖绣花,无一不教。
沈知微只觉得府里的规矩多如牛毛,稍有不慎便会犯错。头疼之余,还要学那横平竖直的,一笔一画,比山里小路还难走。
她只能宽慰自己,若这字学的好了,换得母亲一笑,也是件好事一桩。
今日除了学习,她还要去参加一个叫做探春宴的活动。
说是一同赏春,实则是将各府未出阁的姑娘聚在一处赏花品茶。
公子们虽同在园中,却是在另一侧的竹林间曲水流觞,吟诗作赋,两下并不相见。
临行前,沈夫人还特意叮嘱沈知微多出去走走,认识几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沈知微努力回忆着近日所学的内容,直到马车停下前,还在琢磨着喝茶时候的仪态。
云澹澹,水悠悠,湖岸垂柳依依,院内牡丹娇俏。
沈知微跟着引路的丫鬟走进花厅。
屋里早已坐了十来位姑娘,见沈知微进来,都立刻上前同她嘘寒问暖。
毕竟,在座的人中有不少都听说过她的事。
有人好奇她在外面的生活,她便一一作答。
说到有趣的地方,众人也跟着笑。
偶尔也会有人将目光落到她脸上,悄悄议论一句:“瞧着不像沈夫人。”
若是刚回府那会儿,沈知微大约又要胡思乱想许久。
如今却只是轻轻笑了笑,低头抿了一口茶。
她知道,府里的婆子已经很少说这些话了。
青禾告诉她,大公子罚了那几个搬弄口舌的婆子整整三个月的月钱,还将其中两个调去了庄子。
自那以后,府里便安静了许多。
想到这里,沈知微忍不住叹息一声。
兄长待她,当真很好。
虽只见过一面,可后来却陆陆续续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首饰珠宝,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小玩意儿。
每一样都很贵重的模样。
她一直想着,该如何谢他。
想着要送点刺绣,可前几日绣出来的一只鸳鸯,还被青禾笑了半天,说瞧着更像只胖鸭子。
沈知微轻轻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盛开的牡丹,心里生出一点小小的愁。
如果她什么都不会,要送兄长什么才好呢?
屋里的茶已经换了好几盏,不知是谁提议了一句:“不如行飞花令吧。”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
沈知微不会这些。
她想,与其坐在那里看大家照顾自己,倒不如悄悄退出来,免得坏了旁人的兴致。
于是寻了个更衣的由头,欲起身离开。
青禾也要跟上,却被她拦了下来:“我就在附近走走,一会儿便回来。”
青禾朝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都是各府的丫鬟婆子,守卫也不少,想来也不会出什么事,便点了点头:“小姐别走远了。”
沈知微笑着应了一声,出了花厅。
喧闹声渐渐被甩在身后,沈知微沿着溪流慢慢往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小小的木屋。
青瓦覆顶,精巧玲珑。屋前栽着几丛牡丹,屋后却是一整片翠竹连绵,风过时如一片碧色的海,沙沙作响。
这木屋的出现虽有些突兀,但让沈知微惊讶的是,木屋旁边,竟还架着一只秋千。
秋千已经有些年头了。
它缠在高大的老槐树上,却收拾得很干净,应是常有人来。
沈知微眼睛微微一亮。
在山里的时候,她会爬到最高的树上摘野果,也会骑着村里的老黄牛,一路晃晃悠悠走到山脚。
只是回了京城以后,规矩太多。
嬷嬷说姑娘家要慢些走,不能爬树,也不能奔跑。
她都一一记住了。
可如今四下无人……
她悄悄抿起唇,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轻轻坐上秋千。
脚尖一点,秋千便慢悠悠荡了起来。
沈知微胆子大,荡得也高。
裙摆随着风轻轻扬起,耳边掠过竹林里的风声,与溪水潺潺交织在一起。
荡得久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着这些日子积压在心里的紧张,也仿佛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眼前风景更令人愉悦的事情呢?
但也就在她笑的同时,竹林深处却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谁?”沈知微登时被吓了一跳。
秋千慢慢停下,她站起身来,循声望去。
就见层层竹影中,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男子声音清润,含着几分笑意。
“原以为这里只有溪声与风声……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略微停顿,隔着一片竹影,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姑娘莫要误会,在下无意惊扰。只是沿溪而来,走得久了,有些口渴。”
“敢问姑娘,这屋中可有人家?在下想借清水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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