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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身世何足问 ...

  •   沈知微回沈府已一月有余,可每日晨起去正院请安时,却还是难以将心绪放平。

      三月的京城,细雨绵绵。
      烟雾缭绕间,檐角雨珠顺着青瓦,将青石板上溅起圈圈浅浅的水纹。
      院中几株海棠被春雨浸得鲜艳欲滴,风一吹,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屋外廊下,传来刘嬷嬷温和的声音:“姑娘,该去给夫人请安了。”

      “知道了。”沈知微从檀香木桌前缓缓起身,对着铜镜再次整理了一番衣襟。

      这是她一天里最紧张的时候。

      三岁那年,她被人牙子拐进深山,辗转十余年,直到上个月初,沈家才终于将她寻回。

      人们说,沈夫人为寻失散的小女儿,十年来几乎踏遍了大半个大梁,从未有一日放弃。

      他们也很羡慕她,以为她这是得了上天眷顾,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但沈知微却不是这样想的。

      毕竟这世间大多数东西东西都不似外人口中说的那样。

      她低着头,带着丫鬟青禾,跟随着刘嬷嬷走过游廊。

      细雨淅淅沥沥,几个粗使婆子正在耳房檐下避雨,见她走过,絮絮低语道:

      “你瞧这二小姐,生得虽标致,可这眉眼……哪里像咱们夫人?”

      “嘘,小声些。”

      “我又没胡说。你见过大小姐留下来的画像没有?那才是真像夫人。”

      “别说了,让人听见,你这张嘴还要不要了?”

      沈知微在心中默默叹息一声。

      一旁青禾皱起眉,正要回头呵斥,却被她拉住袖子。

      “小姐……”

      沈知微摇了摇头,朝她笑笑:“不过几句闲话罢了。”

      她笑得苦涩,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微微颤抖。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像不像夫人,又是不是这沈府的孩子。

      三岁前的事情,渺若烟水,了无痕迹。沈知微只知道自有记忆起,便跟在人牙子手底下干活。

      雨丝愈发细密,落在廊外青石小径上,人间仙境一般。

      主仆二人一路无言地跟随着刘嬷嬷,直到走进正院。

      屋里点着安神香,药味却比香气更浓。

      沈夫人靠坐在榻上,鬓边已生出大片白发。听见脚步声,抬头望来,目光浑浊。

      “母亲。”沈知微有些局促。

      老妇人望着门口的少女,却像是在辨认一个陌生人。

      沈知微心中慌乱,但还是规规矩矩跪下:“女儿给母亲请安。”

      许久之后,沈夫人才迟缓地点了点头:“……知微。”

      沈知微轻轻吐出口气:“……是知微来了。”

      沈夫人微笑起来,灰蒙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神采。

      可这笑容并未维持多久,她便忽然掩住嘴,重重咳嗽起来。

      “夫人!”刘嬷嬷连忙上前扶住她,一手替她顺着后背。

      守在榻边的丫鬟也慌忙端来温水和汤药,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母亲!”沈知微也想要上前,可眼看着众人围在榻边,她却是怎么也挤不进去。

      倒是刘嬷嬷眼尖,回头看见她,神色稍缓。

      “姑娘先回去吧。”她扶着沈夫人,声音温和,“夫人近来病得厉害,有时连我也认不出来,并非有意冷落姑娘。”

      沈知微抿了抿唇:“母亲的病……”

      “都是些经年积下的旧疾,急不得。”刘嬷嬷道,“待夫人精神好些,老奴再请姑娘过来。”

      沈知微只得点头:“知微明白了。”

      她朝榻上的妇人重新行了一礼,才带着青禾退出房门。

      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廊外细雨未歇,屋内断断续续的咳嗽声便夹在雨声里,一阵清晰,一阵模糊。

      沈知微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回府这一个月,她从下人口中听了不少关于母亲的旧事。

      说当年沈父英年早逝,族中叔伯欺她孤儿寡母,日日登门纠缠,想趁沈家无人支撑,从中捞取好处。

      是沈夫人顶着族中压力,将尚且年幼的沈砚辞送入书院,在风雨飘摇中撑住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直到后来沈砚辞十六岁中了解元,被选入翰林院,沈家才终于重新站稳脚跟。

      沈夫人肩上的担子卸了下来,身体却也在那十余年的操劳中彻底垮了。

      她如今不过四十余岁,已是两鬓斑白。

      沈知微敬畏这样的女人。

      她自己性情温吞,遇事总想着退让。

      而这样的自己,与那个能在族人环伺之下撑起整个沈府的沈夫人,实在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难怪旁人会疑,难怪她自己也疑。

      若她当真不是沈家女儿,她又会被送往哪里?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沈知微便觉遍体生寒。

      但比起自己无处可去,她亦替沈夫人感到难过。

      这个苍老的妇人寻了女儿十载。若到头来,寻回的仍不是自己的孩子,又该怎么办?

      *
      细雨渐停。

      主仆二人沿着湿漉漉的青石小径一路向西,重新回到了春台院。

      这里是沈知微现如今的住所。东风袅袅,细雨打海棠,无不透露出“雅致”二字。

      青禾让人打来热水,又亲自绞了一张帕子。

      “小姐,外头湿气重,先擦擦手。”

      沈知微点头。冰凉的手指浸入水中,却始终一言不发。

      青禾以为她在为沈夫人的病忧心,劝道:“小姐别太难过。府上请的都是京城最好的大夫,夫人的病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沈知微望着铜盆里自己的倒影:“青禾。”

      “小姐?”

      “我真的长得一点也不像母亲吗?”

      “这……”青禾挠挠头。

      她是沈府的家生子,幼时曾在正院伺候过两年。但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一点点沈夫人从前的模样。

      大概是眉目冷肃,淡淡看上人一眼,便能让对方噤若寒蝉的样子。

      沈知微却是不一样的。

      她的眉眼柔和,说话也轻声细语,仿佛谁都能揉捏几下。

      小姐和夫人……的确不大相像。

      可这念头才从心底闪过,青禾便有些懊恼。母女之间,哪有非得处处相像的道理?何况小姐在外吃了十年的苦,性情与养在深宅中的小姐不同,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但青禾那一瞬的迟疑还是落进了沈知微眼中。

      “你也这样觉得,是不是?”

      她声音很轻,像是早已知道答案。

      “不是的。”青禾连忙放下帕子,蹲到她身边,“奴婢只是觉得,夫人年轻时性子强些,小姐性子柔些。可性情不像,哪里能说明什么?”

      她绞尽脑汁,又想起一点:“奴婢小时候听人说,大公子的眉眼像老爷,脾气却半点不像。难道只因性情不同,便不是亲生的了?”

      “再说,刘嬷嬷跟随夫人近三十年,是夫人最信任的人。小姐又是她亲自寻回来的,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怎么可能认错?”

      “小姐别将那些婆子的话放在心上。”

      沈知微低下头,再次打量起水盆中的自己:“可是母亲今日也没有认出我。”

      青禾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沈夫人可以因病认不得旁人,却偏偏没有认出失而复得的女儿。无论怎么想,都是令人难过的。

      片刻后,青禾一拍脑门,又想了一个法子:“小姐别怕,大公子今日便要回府了。”

      沈知微抬起眼:“兄长?”

      “是呀。听说翰林院修撰的那部《大梁实录》暂且告一段落,大公子今日晚膳时分便能回来。”青禾道,“大公子最是孝顺夫人,也最厌恶府中之人搬弄口舌。等他回来,小姐去将今日的事情告诉他,他自然会替小姐做主。”

      沈知微再次轻念了一遍:“兄长……”

      这个称呼落在唇齿之间,既陌生,又让她生出一丝说不明的期待。

      她回沈府已有一个月,却还从未见过这位传闻中的兄长。

      只听说他少年成名,性情冷淡,平日在翰林院当值,近来又奉命参与修撰国史,忙起来时便直接宿在官署,很少归家。

      雨不知何时停了。

      云间有淡薄日光落下,几只翠鸟落在湿润的枝头,叫声婉转。

      沈知微望着天边由灰蒙变得明亮,心头却没有随着放晴的天色轻快起来。

      她忍不住地想。

      今夜归来的那位兄长,在看见她的第一眼时,会不会也像那些婆子一样,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沈家的人。

      *
      但遗憾的是,沈知微并没有等来她的兄长。

      日影西斜,正院派人来传话,说沈大公子有要事缠身,估摸着得很晚才能归家。

      晚膳重新送回了春台院,沈知微拿起筷子,勉强吃了几口,却觉得什么都没有滋味。

      她知道自己不该多想。

      沈砚辞还没有见过她,自然谈不上喜欢或不喜欢。翰林院临时有事,也不是他能够决定的。

      可那点失望仍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里,密密绵绵,叫她心中所有的犹疑与惶惶都悬在半空,无法落下。

      或许兄长其实已经知道她回来了。

      又或许,他早已从刘嬷嬷或府中下人口中听说,她既不像沈夫人,也不像死去的沈父。

      ……所以才迟迟没有回来。

      她放下筷子,低声道:“撤了吧。”

      青禾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想要劝说一番,到底没有开口,只让人将东西收拾下去。

      天色尚未全暗。

      雨后的庭院泛着清润的凉意,沈知微在屋里坐得心闷,便披了一件薄薄的春衫,带着青禾去院中散步。

      才走到廊下,花丛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猫叫。

      “喵——”

      沈知微停下脚步。

      一只花猫从芭蕉叶后慢吞吞地钻了出来。

      它的年纪显然已经很大了,背上的毛失了光泽,走路也有些迟缓。

      沈知微蹲下身,朝它轻轻伸出手:“狸奴。”

      老猫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

      沈知微心头一软,又轻声唤了一遍:“小猫,过来。”

      花猫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低低叫了一声。

      青禾在一旁看着,神色有些惊讶:“它竟然肯亲近小姐。”

      沈知微也有些诧异:“你认得它?”

      “认得。”青禾蹲在她身侧,“花花是府里的老猫了。听年长的嬷嬷说,小姐小时候最喜欢它,日日抱在怀里,连睡觉都舍不得放下。”

      沈知微诧异道:“我养过它?”

      “是。”青禾笑道,“小姐被拐走以后,它还在您的旧院子外守了许久。后来年纪大了,便不大亲人,除了小姐的兄长和它认为友善的人,平日谁碰它,它都要躲。”

      沈知微重新望向眼前的花猫。

      这是府里第一个曾经见过她三岁以前模样的活物。

      也是第一个没有避开她的活物。

      她心中生出一种隐秘的欢喜,或许她的容貌并不像她的母亲,但猫儿是不会说谎的。

      “花花。”她试着叫了一声。

      花猫的耳朵轻轻动了动,又朝她掌心蹭了蹭。

      沈知微激动道:“它还认得我。”

      青禾也笑道:“奴婢就说小姐不必胡思乱想。人会认错,猫儿可不会说谎。”

      这话实在没有多少道理,沈知微却愿意相信。

      她轻轻挠了挠花猫的下巴。狸奴舒服地眯起眼睛,在她脚边打了两个转,却又忽然被什么声音惊动,转身朝院门外跑去。

      “狸奴!”

      沈知微连忙起身要追。

      花猫虽然年老,钻起花丛来却依旧灵活,眨眼间便消失在月洞门后。

      “小姐,别追了。”青禾急忙跟上,“天快黑了,外头石板又湿,仔细摔着。”

      “我只将它抱回来。”沈知微提着裙摆,循着花枝晃动的方向追了出去。

      花猫时隐时现,一会儿从假山后露出半截尾巴,一会儿又钻过低矮的灌木。

      沈知微跑得快,青禾在后面追不上,只能喊道:“小姐,慢些!”

      沈知微应了一声,再转过弯时,眼前已不是春台院附近熟悉的小径。

      暮色悄然降下,她追着花猫,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池塘边。

      雨后的池塘笼罩着水雾,枯去一半的荷叶横斜在水面上。

      沈知微大着胆子上前几步,目光落在塘边搭着的紫藤架上。

      春日尚浅,紫藤只零星开了几串,旁边的木香却已攀满了半面花架。

      沈知微停在花架前,四下寻找那只花猫。

      “狸奴?”

      她朝前走了两步,身侧忽然传来窸窣轻响。

      花猫从紫藤垂落的枝蔓间钻了出来。

      沈知微心下一喜,正要伸手去抱,它却纵身跃起,轻巧地扑向花架后的一道黑影。

      沈知微心下一惊。

      就见那狸奴趴在黑影的臂弯里,熟稔地用脑袋蹭着他的衣襟,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暮色沉沉,男人立在木香花架下,一身玄色官袍尚未换下。花影与枝叶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隐约勾勒出清峻冷淡的轮廓。

      他垂手抚了抚怀里的老猫,将目光落在沈知微身上:“你是?”

      沈知微僵在原地,并没有回话。

      她从未见过这个男人,可就在对上他目光的那一刻,她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沈砚辞。

      那个她等了一整日,以为不会回来的,名义上的兄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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