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你》黑皮爱笑

5、 城垣拂耳处，两心各自知

　　九月的清晨，天高得透明。

　　陆宸旭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太阳刚爬到对面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把整条巷子照得暖洋洋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远处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的大姐正给一个孩子找零钱，那孩子踮着脚往锅里看。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很舒服。

　　今天是周六。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舒婉燕发来短信：“我直接去南门，咱们南门见。”他回了个“好”，然后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29路从远处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他上车，刷卡，往后走，在老位置——后门旁边靠过道——坐下。这个位置他已经坐了一个多月，习惯了。

　　车启动了。他往窗外看，阳光照在路边的法桐上，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镶着一圈浅金色的边。一站地，很快就到了友谊路。他下意识地往站台上看，几个等车的人里，没有她。对了，她今天可能不坐这趟车。

　　他靠回椅背，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少了点什么，又像是空了一小块。一个多月来，每天早上的那一眼，已经成了习惯。今天忽然没有了，竟让他有些不适应。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旁边的空座位上，那个她平时坐的靠窗的位置。

　　他想起昨天晚上，小王拉了个QQ群，起名叫“城墙五人行”。群里还热闹得很。

　　小王说：“明天九点南门见啊，我票都约好了，谁迟到谁请大家吃糖葫芦！”

　　大周说：“我开车去，可以捎两个人。”

　　资料部的小张发了个期待的表情。

　　舒婉燕什么都没说，只发了一张黄昏下的城墙一角的照片，天边的红云将角楼的飞檐都浸成了蜜色，护城河将角楼和半幅晚霞都拓在了里面，静静的，任时光流淌。当时他看着那张照片，就心想：原来她是喜欢城墙的。

　　陆宸旭正发呆时，手机铃声响了。他拿出手机一看，是大周的号码。陆宸旭有种不祥的预感，赶紧接听。听筒那头传来大周急促的声音：“公司服务器出问题了，紧急bug，我得去加班了。哎，你们玩好吧。”还没等陆宸旭说话，大周就挂断了电话。

　　陆宸旭盯着手机屏幕愣了几秒，算上昨天半夜小王在群里发消息说，家里老人不舒服明天去不了了。这“城墙五人行”，如今变成“三人行”了。他点开舒婉燕的名字，开始编辑短信。

　　“小王和大周都来不了了，你们那边呢？”短信发出去，没过多久手机就响了。

　　“小张刚才说，她妈让她今天陪着去办个事儿，也去不了了。就剩咱俩了。”

　　陆宸旭盯着这几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竟一时忘了要干什么。片刻，他皱了皱眉，深吸一口气，才回复道：“那……还去吗？”

　　“去吧。票都约好了，不去浪费了。而且我早就想上城墙看看了。”

　　“好。”陆宸旭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车到站了。南门。

　　他下车，穿过地下通道，走到城墙脚下。广场上已经有不少游客，举着相机拍照，还有人举着小旗子，身后跟着一群老人。他四下看了一圈，没看到舒婉燕。这时手机响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南门正中间，那个吊桥旁边。”

　　“我马上到。”

　　他站在原地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太阳已经升高了，把城墙照得一半明一半暗，青砖反射着暖黄色的光。几只鸽子从城楼上飞下来，落在广场上啄食。

　　然后他看见了她，她从广场东边走过来，穿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手里拿着两瓶水。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她身后。

　　“等很久了？”她走到他面前，眼睛弯了一下。

　　“刚到。”他说。

　　她把一瓶水递给他：“给你。”

　　他接过来，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没买水？”

　　“我就是知道。”她俏皮地笑了笑，转身往登城口走，“走吧，刷身份证进去。”

　　两人一起走进闸楼。穿过门洞，眼前是长长的登城台阶，青砖铺就的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砖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走在他前面，马尾一晃一晃，偶尔回过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跟得上。

　　上了城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墙宽阔得像一条灰色的长河，向两边无限延伸，把整座古城框在里面。里面是低矮的民居，青瓦灰墙，偶尔冒出几棵老槐树的树冠；外面是现代化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一古一今，隔着一道墙。

　　“哇……”她趴在垛口上，眼睛亮亮的，“真好看。”

　　陆宸旭站在她旁边，看着她侧脸被阳光镀上的一层浅金色，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往哪边走？”他问。

　　她想了想，一挥手：“随便！反正转一圈都能回来。”

　　两人沿着城墙慢慢走。游客渐渐多起来，有骑双人自行车的，有坐电瓶车的，也有和他们一样步行的。风吹过来，带着城墙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混着青砖味道的气息。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盯着那些双人车：
　　“咱们也租一辆吧？走着太慢了。”

　　“行。”

　　他们找了个租车点，交了押金，推出一辆红色的双人自行车。她坐前面，他坐后面。一开始还有点不协调，蹬了几下就配合默契了。

　　“往东还是往西？”她问。

　　“你定。”

　　“那往东！”她一挥手，颇有几分大将风范，“出发！”

　　车子骑起来，风迎面吹来，带着她洗发水的香味。陆宸旭在后面，看着她的马尾随着蹬车的节奏一晃一晃。有时候风会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扫在他的脸上，痒痒的，但他舍不得躲开。

　　“你骑快点！”她喊，“后面有辆车要超过我们了！”

　　他使劲蹬了几下，车子加快，她笑出声来，笑声被风扯散，飘得到处都是。

　　骑了一段，她忽然喊：“停停停！有糖葫芦！”

　　路边有个推着自行车的小贩，后座绑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插着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她跳下车，跑过去挑了两串，回来递给他一串。

　　“谢谢。”

　　“不客气——”她把尾音拉得长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边说边笑。

　　陆宸旭也笑了，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在嘴里咔嚓碎开，山楂微微的酸正好解了甜腻。

　　她一边吃一边往前走，忽然回头看他：“你说，咱俩像不像那种旅游团的游客？上车睡觉，下车拍照，见到糖葫芦就走不动道。”

　　“不像。”他说。

　　“那像什么？”她疑惑的看着他。

　　他想了一下：“像两个逃课的学生。”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笑容忽然顿了一下，只有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回过神，咬了一口糖葫芦，转过头对着他说：“我们把车还了，走会儿路吧。”

　　陆宸旭答应了一声，将车在附近的还车点还了。随后和舒婉燕并肩走在城墙上。城墙在脚下向远处延伸，一块块青砖缓缓退向身后。

　　这时远处有火车经过，绿皮的车厢一截一截从城墙边划过，车头吐着白烟，被风吹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她停下来，趴在垛口上，手指着前方，对着他说：“你看，火车。”

　　陆宸旭走到她旁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火车开得不快，车窗里的人影一晃而过，有的车厢空着，有的挤满了人。阳光照在绿色的车皮上，泛着柔和的光。两人就这样站着，看火车慢慢开远，消失在城角那边。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忽然她脚下一滑，随着一声“哎呦”，身体一晃，整个人往旁边倒去。陆宸旭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她虽然站稳了，但是脚却已经崴了，疼得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样？”他赶紧问。

　　“没事没事，”她试着走了一步，又停住，“就是……有点疼。”

　　“别走了。”他四下看了看，“前面城楼下面有椅子，我扶你过去坐一会儿？”

　　她点点头。他扶着她，慢慢走到城楼下，让她在椅子上坐下。她脱了鞋，脚踝有点红，但没有肿。

　　“应该没事，”她说，“歇一会儿就好。”

　　陆宸旭蹲下来看了看，又站起来：“我去给你买瓶冰水，敷一下？”

　　“不用。”她笑了一下，“坐一会儿就行。”

　　两人坐着，风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太阳已经升到头顶，快到中午了。

　　“都怪我，”她说，“走路不看路。”

　　“不怪你。”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咱们是不是挺倒霉的？约了五个人，最后就咱俩。”

　　陆宸旭想了想：“也不算倒霉吧。”

　　她转头看他，眼里的亮光一闪而过。

　　“也是。”她说。

　　又坐了一会儿，她试着站起来，脚一落地，又皱起眉：“好像不行，还是疼。”

　　陆宸旭犹豫了一下，蹲下身：“我背你吧。”

　　她愣了一下：“啊？”

　　“距离下城墙的台阶还有一段路，”他说，“我背你过去，到台阶口再放你下来，扶你走下去。”

　　她看着他，脸微微泛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一笑：“那……麻烦你了。”

　　他蹲下来，她轻轻趴了上去，双手搭在他肩上。他感觉到背上软软的重量，心跳猛地加快。接着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气息钻进他的鼻子里。不是香水味，而是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清润、微甜，若有似无，他竟一时迷失，立在当场。

　　“可以走了吗？”她感受到了他的变化，脸颊更红了，问道。

　　他猛地回过神，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惊慌的答着：“啊，好，可以。”说完便埋头往前走。

　　城墙很宽，青砖铺得平整，他走的并不费力。她在他背上，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慢慢地放松下来。他的肩膀很宽，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的。她忽然觉得，这样被人背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看见他的耳朵，被阳光照得透亮，边缘泛着一圈浅浅的光。那上面有细细的绒毛，在光里茸茸的，干净又柔软。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整个人恍惚了一下。脑子里空白了一瞬。等她回过神来，她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是碰了一下那茸茸的边缘。碰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手像不听使唤了一样，自己就伸了出去。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他的那一刻，陆宸旭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一下子绷紧了。心跳猛地加速，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想问怎么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一下碰触太轻了，轻得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可耳朵上那个位置，忽然就烫了起来，像是被点了火。

　　“怎么了？”他声音有点紧。

　　她此时已经回过神来。指尖上却还残留着耳朵的温度，她猛地缩回了手，把那只手压在身侧，用力攥紧。

　　“没……没什么。”她在他背上，声音很轻很轻。可心里早乱成了一团。她不知道自己刚才在做什么。只是那一瞬间，脑子空了，手就伸出去了。像被什么牵着，根本来不及想。

　　她不敢再想。他也不敢再问。

　　风继续吹。他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她能感觉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她的下巴抵在他肩上，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阳光味道，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属于男生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她忽然想，如果这条路再长一点，就好了。

　　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走到台阶口，他把她轻轻放下来。她一只手扶着城墙，另一只胳膊被他用力的托着。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下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等她站稳了再迈下一步。她的身体大半都靠在他的身上，每一步落地眉头都会紧皱一下。

　　终于下完台阶，走出城门。路边有辆出租车，他招手拦了下来，扶她坐进后座。他跟司机说了她的小区名，正要往副驾驶走，她忽然在后座说：“我跟朋友说过了，她会在门口接我。”

　　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坐进副驾驶。车开了。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她靠在座位上，脚踝还有点疼，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暖暖的，软软的。他坐在前面，一直看着窗外。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到了小区门口，车停下。她下车，他也跟着下来。一个穿睡衣的女孩正从小区里跑出来，朝她挥手。

　　“我朋友来了。”她回头看他。

　　他点点头：“小心点。”

　　她笑了笑，转身一瘸一拐地往朋友那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她冲他挥挥手，然后被朋友扶着，慢慢走进小区，消失在楼群里。

　　陆宸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味道。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刻，她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