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 晨光熹微时,心事悄然生
...
-
陆宸旭租的房子在城西,名字挺好听,叫“丹枫白露苑”,实际是个老小区。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倒两趟公交,到公司差不多一个小时,正好赶上打卡。搬来三个月,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有一次聊天,舒婉燕随口问了一句:“你家住哪儿?”
他如实说了。她眼睛微微睁大:“丹枫白露?你住得挺远的呀。我住得就比较近,走路二十分钟。”
“哪个小区?”他问得自然,像只是随口一提。
她说了个名字:“阳光花园。”
陆宸旭把这四个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房间里没开灯,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他盯着那片光,脑子里反复想着一句话:她住得近。走路二十分钟。阳光花园。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好像念熟了,就能离那里近一点。
第二天中午,他去了趟中介。“这套,”中介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小单间,“离你公司近,走路十五分钟。就是房子老一点,不过便宜,五百五一个月。”
陆宸旭低头看地图。中介指的那个小区叫“枫林新苑”,在枫林路附近。但他的目光没有停留,顺着路线往前看。枫林路口的前一站,是友谊路。阳光花园,就在友谊路上。
“29路经过友谊路吧?”他问。
“经过,枫林路口是下一站。”中介说,“再往前就到你们公司那边了。”
陆宸旭点点头:“就这儿吧。”
三天后,他搬进了新住处。
搬家的事没什么好说的。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台陪了他三年的组装机。叫了辆面包车,半小时搞定。房东阿姨人挺好,帮着他把床挪了个位置,又指着墙角说:“这儿可以放张桌子,那儿可以挂衣服。”走的时候还塞给他两个苹果,说:“小伙子一个人在外不容易,有事儿说话。”
新房间比原来小,光线也不是特别好,只有下午能照进来一段时间的阳光,大部分时候白天也得开灯。墙角有块水渍,房东说楼上以前漏水,后来修好了。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有几处裂了缝。
陆宸旭对这些都没太在意。他站在窗前,透过那细密的树枝,勉强能看见细碎的天空。其实也看不清什么,但他还是站了很久。他在想,明天早上,她会坐哪一趟车。
如果她坐公交,车会从友谊路开过来,经过枫林路口。他只要站在站台上,就能看见她。但如果她走路呢?她说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公司。那他在站台还能等到她吗?他不知道。但还是想等。
第二天他起得很早。六点半,天刚蒙蒙亮。闹钟响第一声他就醒了,其实根本没睡踏实。他洗漱完,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换了好几件衣服,最后穿了件白色的T恤。匆匆出了门。
清晨的风有点凉,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街上人还不多,几家早点铺子开了门,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往上飘。
他走到公交站,在旁边的早点摊,买了一杯豆浆,热乎乎的,捧在手里。想了想,又买了一杯。两杯豆浆,一杯自己喝,一杯拎在手里。他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喝,只是觉得,万一她来了,万一她没吃早饭,万一她愿意喝……
七点整。第一趟29路从友谊路方向开过来。他盯着车窗,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她。车走了。他继续等。
七点十分,第二趟。没有她。
七点二十,第三趟。还是没有。
他站在那儿,豆浆早就喝完了,杯子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他开始怀疑自己,她真的坐公交吗?她说过走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公司。那他在这儿等什么?
七点半,第四趟车从远处开过来。陆宸旭抬眼望去,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扫过每一扇车窗。然后他看见了。后门旁边那个座位,靠窗。她坐在那儿,穿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侧着脸看向窗外。车窗玻璃有点脏,但他一眼就认出了她。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车进站,停稳,门打开。他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站在后门旁边,离她两三步远的地方。她没看见他,还看着窗外。车启动了。他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半步。
“舒婉燕?”
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是真的意外。“陆宸旭?”她说,“你怎么在车上?”
“我……”他顿了顿,“我搬来这边住了。”
“搬来了?”她眨眨眼,“什么时候?”
“就昨天。”
“搬哪儿了?”
“枫林新苑。”
“枫林新苑?那你从小区南门走不是更近吗?怎么走北门?”她歪了歪头,像是随口一问。
陆宸旭愣了一下:“北门……早点多。”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没再问下去,只是指了指车厢前面:“那儿有个空位,你去坐吗?”
“哦,没事,我喜欢站着。”他脱口而出。说完就觉得自己这话傻得要命。
她没说什么,转回头去看窗外,嘴角还弯着。
第二天早上,他又去了公交站。七点整那趟,他没上。他盯着车窗,没有她。七点十分那趟,他也没上。还是没有。七点二十那趟,他依旧没上。还是没看见她。
他站在站牌下,等着七点半那趟。
七点半,29路从友谊路方向开过来。他盯着车窗。后门旁边那个座位,靠窗,她在,他上车。
她看见他,笑了一下:“早。”
“早。”他说。
今天他坐她后面一排,没能坐一起。但这样也很好了,他想。能看见她就够了。
第三天,七点半那趟,她在。他上车。
第四天,依旧。
第五天,还是。
他摸清了规律:她每天都坐七点半这趟车,每天都坐在后门旁边靠窗的位置。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窗外,有时候闭着眼睛像是没睡醒。
虽然知道了她每天都坐七点半的车,但是他还是坚持每天六点五十出门,等到七点半上车,每天都坐在她后面一排,或者站在过道里,离她两三步远。
她每次看见他,都会笑一下,说一句“早”。别的,什么也没说。
一天早上,下起了雨。
陆宸旭撑着伞站在站牌下,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的裤脚。七点整那趟,他没上。七点十分那趟,他也没上。七点二十那趟,他还是没上。他坚持地等着七点半那趟。
七点半,29路从雨幕里开过来。他盯着车窗,一个一个看过去。后门旁边那个座位,靠窗,空的。他愣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没有。整个车厢里,没有她。
车停了,门打开。他站在那儿,没动。
门关了,车开远。他站在那儿,等下一趟。
七点四十那趟,也没有她。七点五十,也没有。他等到八点,裤腿早已湿透,鞋里进了水,肩膀也被斜吹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片,却浑然不知。这时手机响了,是舒婉燕的消息:
“今天请假了,别等。”
陆宸旭盯着那两个字“别等”。她怎么知道他在等?手机被雨水淋湿,模糊,他用手擦了擦,又看了一遍。“别等。”
他忽然笑了。收起手机,上了八点十分那趟车。到公司时已经八点二十。他悄悄溜进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又亮了。
“明天应该正常上班。”
他回:“好。”发完,他看着屏幕,忽然想多说点什么。但说什么呢?他想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头疼。”
“那好好休息。”
“嗯。”
他看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晴得干干净净的,像被洗过一样。路面还有积水,倒映着蓝天和树影。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清新的味道,混着早点的香气。
陆宸旭六点五十下楼,站在老地方。过来了几辆29,他都没有上,直到7点半的29路缓缓开过来。他盯着车窗。后门旁边那个座位,靠窗,她在,他上车。
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一下:“早。”
“早。”他说,“好了?”
“嗯,好了。”她说着,往窗边靠了靠,“坐。”
他愣怔了一下,坐了下来。她靠窗,他靠过道。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车厢照得暖暖的。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她忽然开口:“你每天都坐这趟?”
陆宸旭愣了一下:“嗯。”
“就坐这一趟?”
“嗯。”
她没再说什么,转回头去看窗外。但嘴角弯着,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趟车上?”
陆宸旭愣了一下,“我……”。
“你从枫林路口上车,”她说,语气很平常,“这趟车从友谊路过来。我每天从友谊路上车。”
她转过头看他:“所以你是看见我了,才上车的?”
陆宸旭不知道说什么。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知道是阳光还是别的什么。
“我猜的。”她笑了笑,又转回去看窗外,“你不用回答。”
车继续开着。陆宸旭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他不知道她是在问他,还是在告诉他。告诉他,她知道的。
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阳光一点一点升高。到站了。
“下午见。”她说。
“嗯,下午见。”
她下车,快步走进公司大门。他跟在后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晨光里,她的背影很好看。
那天下午下班,陆宸旭在前台“偶遇”了她。其实并不算偶遇。他看见她办公软件的头像灰了,知道她要走,便快步跑下楼,刚好在前台遇见。
“怎么下班这么晚,加班?”他一边换鞋一边问。
“嗯,收尾一点工作。”她说,“你呢?”
“也是。”
换好鞋,两人一起走出公司。
“早上的事,”她忽然开口,“你别多想。”
陆宸旭愣了一下。
“我就是随口一说。”她笑了笑,语气很轻,“你怎么上班是你的自由,我可没有干涉哦。”
他听着这话,不知道该怎么接。
两人走到门口,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着。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你怎么回去?”她问。
“公交。”
“我也是。”
他们一起往公交站走。车站人不多,三三两两。29路还没来,他们安静的等着。
“其实,”她忽然说,“我每天早上坐车,每到一站,都会往窗外看一眼。”
陆宸旭转头看她。她没看他,看着公交车来的方向:“就是随便看看。看看站台上的人,看看有没有认识的。”
车来了。他们上去,这次有座位。她还是靠窗,他还是靠过道。车厢里的灯亮着,车窗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她忽然转过头,看着他:“那天雨很大,你等了很久吧?”
陆宸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看着他,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窗外。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陆宸旭坐在那儿,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涨起来,满满的,又暖暖的。
枫林路口到了。他没下车。
“你不下车?”她问。
“嗯……想去友谊路那边买个东西。”他随口说。
她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友谊路到了。两人一起下车。她的小区在路东,他的在路西,要坐反向的车回去。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她往东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你不用每天都等那趟车。”说完她就走了,没等他反应。
陆宸旭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原来她什么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第二天早上,他还是六点五十下楼。等到七点半,29路准时开了过来。她坐在老位置,靠窗。车从远处驶来,经过站台的那一刻,他看见她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她转回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看见了。
他上车。她往窗边靠了靠,给他腾出位置。他坐下。
“不是说不用每天都等这趟车了吗?”她说。
“嗯。”
“那你还等?”
他转头看她。她看着他,眼睛弯弯的,带着笑。他忽然问:“你每天都看?”
她眨眨眼。
“每天都往窗外看?”他又问了一遍。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嘴角弯起来。“看。”她说。
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的风景飞快地后退。公交车一站一站地停,一站一站地走。
到站了。
“下午见。”她说。
“下午见。”
她走在前面,先进了公司。他还是跟在后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晨光里,她的背影依旧很好看。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个字。看。她每天都看。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