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等到你》黑皮爱笑

3、 书页藏旧梦，字句惹情长

　　二楼东侧靠窗的位置，是舒婉燕的工位。她坐在窗边，抬眼就是澄澈的天空，低头便是成堆的资料。桌角放着一只浅绿杯子，杯盖贴着小粉猪的贴纸，和她签名头像那只一模一样。

　　午休时分，办公室里人不多。舒婉燕正低头整理文件，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她身上覆了一层柔光。她今天穿一条白色印花长裙，裙摆上缀着浅粉碎花，随着她翻页的动作轻轻晃动。

　　陆宸旭从走廊经过时，脚步不自觉的慢了下来。他没敢多看。只是远远望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走廊不长，十几步便到了头。图书室的门虚掩着，门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白底红字：图书室。

　　陆宸旭推门进去。

　　屋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落，被阳光照得透亮，几片新叶嫩得近乎透明。两排灰铁书架靠墙而立，漆面几处剥落，露出底下深灰色的铁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上，碎成块块光斑，细尘在光斑里缓缓轻舞，安静得像电影镜头。

　　他是来找书的。“中文学习机”项目进入第二阶段，需要一套《21世纪汉语学习字典》做参考。HR说这套书二楼图书室有。郑经理大手一挥：“去借。”

　　陆宸旭站在书架前，一行行扫过去。编程、数据库、C++、Java、项目管理、职场励志、心灵鸡汤……他踮起脚，视线落在最顶层。《21世纪汉语学习字典》就在那儿，夹在一本《软件工程指南》和一本《人性的弱点》之间。他够不着。试着跳了两下，右手往上伸，指尖堪堪擦过书脊，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四下看了看，角落里有两把深棕色木椅。椅面上堆满了杂志，却码得整整齐齐。

　　陆宸旭正想着要不要挪开杂志，门被推开了。

　　“咦？”

　　陆宸旭回头。舒婉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望着他。阳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整个人裹在柔和的光晕里，发丝边缘镀着一圈浅金。

　　她推开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她垂下眼，再抬起来时，已经是一脸平静。

　　“你在这儿干嘛？”她歪了歪头，眼尾轻轻弯起。
　　陆宸旭收回踮起的脚，忽然有点窘迫：“想借本书，够不着。”

　　“哪本？”

　　他指了指顶层。舒婉燕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仰头望去。她比他矮一截，仰头时下巴微抬，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她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走过去，将椅子上的杂志一本本挪开，码齐，再搬起椅子，走回书架前，轻轻站了上去。动作一气呵成，利落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小心……”陆宸旭下意识伸手，想扶又不敢扶，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还是缩了回来。

　　她已经踮起脚，纤细的手指在一排书脊上轻轻拂过。白色印花裙摆微微晃动，裙角的碎花像被风拂散的樱花。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她的侧脸被光照亮，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陆宸旭站在下面，忽然不知道该看哪儿。

　　“是这本吗？”她抽出一本书，低头问他。

　　“对，就是这本。”

　　舒婉燕把书递给他，然后扶着椅背跳了下来。落地时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裙角的碎花在光线里晃了一下。

　　陆宸旭接过书，声音有点紧：“谢谢。”

　　“客气什么。”她笑了笑，转身去拿自己放在桌上的书。那是一本旧小说，封页有些磨损，书脊上的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陆宸旭站在原地，低头翻着手里的字典。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只是机械地翻着，翻过一页，又一页。他抬起头，看见她把那本书抱在胸前，正要往外走。

　　“你……也来借书？”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舒婉燕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来还书。这本借了好久了，才看完。”

　　陆宸旭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封面上印着几个字：《交错时光的爱恋》，席绢著。

　　“好看吗？”他问。

　　舒婉燕眼睛亮了一下：“好看。席绢的书我都喜欢。”

　　她走回他身边，把书递给他看：“你没看过？”

　　陆宸旭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已经有些发黄，翻动时有淡淡的纸墨味飘出来。他摇头：“没看过。”

　　舒婉燕略带失望，随即转换了下心情，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认真的劲儿，“那我强烈推荐，席绢笔下的女主角都特别有意思，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等着别人来救的，而是很聪明、很勇敢，遇到事情自己想办法。”

　　“讲的什么故事？”他问。

　　“这本啊……”舒婉燕想了想，“是穿越的。女主角从现代回到古代，在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遇到一个人，发生一些故事。”

　　“穿越？”

　　“嗯。”她点点头，“就是从一个时空，去到另一个时空。”

　　陆宸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抬头看她：“那她最后回来了吗？”

　　“回来过。”舒婉燕说，“但是最后女主角还是再次穿越过去，留在了古代，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她说完，顿了顿，轻轻的笑了一下。

　　“不过我觉得，如果真的能穿越，可能有人会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也说不定。”

　　陆宸旭抬头看她。她站在书架前，半张脸被阳光照着，半张脸在阴影里。眼神有一点远，像是还沉浸在小说的情节里。

　　“可能吧。”他轻声应着。

　　舒婉燕回过神，对他笑了笑：“说得好像真的一样。”

　　陆宸旭看着她，没说话。只是觉得，她刚才那一刻的神情很美，让他莫名地想要记住。

　　“这本书我能借回去看看吗？”他扬了扬手里的《交错时光的爱恋》。

　　“好。”舒婉燕点头，“看完跟我说说感受。”

　　“嗯。”

　　两人在图书室里又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窗户，在地上缓缓移动。空调的嗡鸣一直在响，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一片叶子擦着另一片叶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们项目最近挺忙的？”她突然问。

　　“还行，刚起步。”陆宸旭说，“要整理很多资料，所以来借这本字典。”

　　舒婉燕点点头：“我看到过项目邮件，是要做那个……中文学习的东西？”

　　“对，一个学习机。教外国人学中文的。”

　　“那挺有意思的。”她说，“我以前想过，如果外国人学中文，最难的是什么。可能是声调吧，四声他们老是搞不清楚。”

　　陆宸旭笑了一下：“还有‘把’字句。很多人都用不好。”

　　“对！”她眼睛又亮了一下，“我以前有个同学，中文说得挺好的，但一到‘把’字句就乱套。什么‘我把饭吃’、‘我把书看’，听着特别可爱。”

　　两人都笑了。话不多，却有一种舒服的安静。

　　最后，舒婉燕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个会。”

　　“好。”陆宸旭点头，“我也该走了。”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室。走廊里光线暗淡，脚步声轻轻回响。舒婉燕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对了，你有手机吧？”

　　他愣了一下：“有。”

　　“号码多少？”她把手机拿出来，“万一项目上有急事，可以发短信。”

　　他报了一串数字。她低着头按手机，按完抬起头：“我打一下，你也存上。”

　　他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的号码。他存下名字：舒婉燕。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行了，回头聊。”然后冲他挥挥手，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陆宸旭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里那个新存的名字，又看了看手里的两本书，《21世纪汉语学习字典》压在下面，上面那本，是《交错时光的爱恋》。他翻开那本小说的封页，看到扉页上盖着公司的藏书章，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借阅卡。借阅卡上，只有一行字。

　　舒婉燕，2006年7月20日。

　　他愣了一下。那是他入职的第一天。也是欢迎会那天，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那天她穿一条墨绿色的裙子，扎着高高的马尾，玩游戏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他在角落里看着她，没敢上前。而她那天借走了这本书。

　　陆宸旭把书合上，抬头看向楼梯拐角。她已经走远了。

　　窗外有风，吹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窗帘轻轻扬起又落下。远处隐约传来食堂的喧哗声，午休将尽，楼道里渐渐有了人声。

　　陆宸旭把两本书夹在腋下，慢慢走回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