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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追尾 ...


  •   "我等下要去三院,可以帮你把你妹送回事务所。"

      程春生憋了半响,终于说出了一句话。那句话在他肚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圈,说出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说出来了。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一根稻草。

      "啊,是呀,我忘了这茬。那谢谢了,好哥们! "

      夏凛拍了拍程春生的肩膀,全然没有注意到空气里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食堂,进了电梯,下了地库。电梯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在光可鉴人的不锈钢墙面上,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半步的距离。电梯下行的时候有轻微的失重感,程春生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往下坠了一下。

      没有人说话。

      地下车库有一股潮湿的、带着汽油味的风,从某个通风口灌进来,吹得头顶的管道发出低沉的呜呜声。灯光昏黄,把一辆辆沉默的汽车照成暧昧不清的轮廓,像一群蛰伏在暗处的、温驯的兽。

      程春生想象过无数次他们再见面的场景。在地球另一端的深夜里,在手术室刺目的无影灯下,在每一个他以为已经把她忘掉了但其实从未忘掉过的瞬间。他想象过她也许会愤怒,也许会落泪,也许会笑着对他说"好久不见",也许会装作不认识他然后擦肩而过。

      他唯独没想到,三天前是在那种场合下见面——病房里消毒水的气味,监护仪刺耳的蜂鸣,她脸上红肿的掌印和干涸的眼眶。然后是今天,在一个毫无浪漫可言的医院食堂里,她隔着一杯冰凉的美式咖啡,叫他"程医生"。

      他正想着她的时候,她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像某种残忍的巧合,又像某种他欠了太久太久的报应。

      车子快速地行驶在楚城三环的高架上。秋日的阳光已经没有了盛夏的凌厉,从车窗玻璃里照进来,被贴膜滤成一种软绵绵的、发黄的色调。高架桥两侧的隔音板飞速后退,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灰白色残影。远处有一大片塔吊,像一群静止的、钢铁的长颈鹿,沉默地注视着这座永远在修路、永远在堵车的城市。

      程春生想找话题。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嘴唇翕动了两次,又合上了。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嘶嘶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的嗡鸣。

      可是夏嫦一上车就闭上了眼睛。

      她把头微微偏向车窗那侧,脸部的轮廓被时明时暗的光线勾出一道柔和的、清冷的剪影。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而微微颤动。她当然没有睡着。一个真正睡着的人不会把肩膀绷得那样紧,不会把呼吸控制得那样平稳而刻意。

      她在拒绝。用一种最体面、最无声、最无法被指责的方式,拒绝和他交流。

      然后就是堵车。

      楚城三环的堵车是这座城市永恒的保留节目,像一个不请自来的、絮絮叨叨的旧相识。红的尾灯在前面铺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一闪一闪的,像某种焦灼的、被放缓了的心跳。车子一走一停,一走一停,惯性把人往前推一下又拽回来,反复几次之后,胃里便开始泛起一种闷闷的、说不清是恶心还是烦躁的感觉。

      夏嫦的脸色白了一些。她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没有再继续装睡,而是睁开眼睛,伸手去够放在两个座位中间那杯苦得难以言喻的咖啡。

      她的手碰到了他的手。

      他也正准备去拿那杯咖啡。两个人的指尖在中控台的上方相遇,像两片被同一阵风卷起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一个短暂的照面。他的手指是温热的,她的指尖是凉的,凉的像她刚才叫他"程医生"时的那三个字。

      窗外的车流忽然动了一下,有人在后面按喇叭,短促而刺耳的一声,划破了车内的死寂。

      "我喝过了。"

      夏嫦的手指率先缩了回去。那动作不快不慢,既没有惊慌失措的仓促,也没有刻意为之的扭捏,只是淡淡地,像收回一件本来就不属于她的东西。她的声音也是淡淡的,淡得听不出任何试探或暗示。

      "我知道。"

      程春生说完,拿起那杯夏嫦已经喝了接近一半的黑咖啡,一仰头,就着她咬过的吸管,一口气喝完了。

      那咖啡太苦了。苦得舌根发麻,苦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苦得像这八年里每一个他从噩梦中醒来的凌晨三点。可是苦过之后,竟然有一丝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从喉咙深处慢慢地涌上来。

      夏嫦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盯着他看。他的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而上下滚动,下颌角的线条还是八年前的样子,只是比那时候更硬朗了些,鬓角好像多了几根她没见过的白发。咖啡杯上还沾着她留下的口红印,他毫无芥蒂地把它覆盖了,像是覆盖了一个她以为早就被遗忘的、微不足道的秘密。

      她嘴角为什么会有那么一丝丝得意?

      那一点点微弱的、不该有的、不请自来的高兴,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在她冰封了许久的心口溅了一下,然后迅速被她掐灭了。

      别傻了。他在八年前就已经选了。

      "夏夏,我们——"

      程春生终于忍不住开了口。那两个字,她的名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沙哑的急切。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那些话在他心里发酵了八年,酸了,苦了,酿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他想道歉,想解释,想问她过得好不好,想告诉她这八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后悔。

      "嘣!"

      车后身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

      追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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