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抉择 ...
-
"……出钱的人有决策权,出力的有建议权。所以——"
夏嫦的声音从病床最里侧传来。那声音不轻不重,不疾不徐,像一片薄薄的冰落在滚烫的铁板上,不融化,只是静静地冒着白汽。
"夏夏,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这不是你奶在等你爸吗,才问你——"
又是当家主母二妈的声音。那个"吗"字拖得很长,在空气里弯弯绕绕地打着转,像一根软绵绵的绳索。
夏嫦没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落在奶奶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安静得像在看一幅旧画。
"奶奶晕车。这次来医院,估计是她最晕的一次了。她怕冷,不喜欢吹空调。你们就为了你们那点在别人眼中装模作样出来的孝心,这么折腾她一遭。她已经很累了。她说她想回家。你们想让她全身插满管子等那个不孝子回来吗?人活着的时候没见你们有多在乎,死了装什么装?"
那声音自始至终没有起伏,没有愤怒,没有控诉,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课文,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冰冷地落进病房沉闷的空气里。
这就是同意了。同意程春生和夏凛的建议——不插管,不抢救,让老人干干净净地走。
"啪!"
大伯一记愤怒的耳光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掌印在夏嫦白皙的侧脸上瞬间绽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那声音在狭小的病房里格外响亮,像一面镜子被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溅,每一片都闪着寒光。
夏凛在第一时间拉住了正准备二次下手的大伯,同时给程春生递了一个眼神——把她带走。
程春生还没来得及碰到夏嫦的手,一声悲怆的男声从病房外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划过所有人的耳膜。
"妈——老三回来晚了——"
声音尚未落地,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踉跄着冲了进来,领带歪在一边,衬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狼狈得不像个衣冠楚楚的生意人。
一群人让出了一条路。那条路从门口直直地通到病床边,窄窄的,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夏嫦站起来,退到了窗户边上。
窗外是楚北初秋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有几只灰色的鸟排成一列从一栋楼的楼顶飞到另一栋楼的楼顶,无声无息,像某种沉默的迁徙。程春生隔着攒动的人头看站在角落里的她,心疼得无法呼吸。她就那么倚在窗边,半边脸红肿着,半边脸被窗外灰白的天光照得近乎透明,像一个一碰就会碎的梦。
随着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长的"滴——",众人的哭声在病房里此起彼伏,像一场排练了许久的合唱终于等到了指挥的手势。
夏嫦就那么呆呆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一动不动,没有流一滴眼泪。
窗外的桂花香忽然浓了一瞬,被一阵不知从哪儿起的风吹进了病房。那香气甜得发腻,甜得像是某种不真实的告别。
"哀莫大于心死。"
此刻,这句话在夏嫦的身上,真真切切地,具象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