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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画像 ...

  •   他想起那个已经死了八年的女孩。想起她最后一次坐在他面前时,眼睛里的光是怎么一点一点熄灭的,像是有人把一盏灯调到了最暗,暗到只剩下一根烧红的钨丝在微微颤抖。想起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薄薄的,像一层覆盖在深渊上的冰。

      他也想起另一张脸。那张永远不说话,永远藏在人群最后面,永远用一双清冷的杏眼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的脸。他把她藏在心里最深的那个抽屉里,落了锁,从不打开。可每到清明前后,他都会在陵园的监控录像里看到她。

      八年。年年如此。

      她在他们去之前就到了。一个人,抱着一束向日葵,沿着那条被松柏夹道的小路走上去。她把向日葵放在盛景的墓碑前,然后站在那里,不说话,不流泪,不烧纸,不鞠躬。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移植到了错误季节里的树,用沉默对抗着整座陵园的肃穆。风吹起她的头发,吹起她黑色大衣的下摆,她一动不动,像是要站成另一块墓碑。

      年年如此。她从不知道他在看她,或者说,她从不屑于知道。

      他想问她,为什么是向日葵。为什么不是白菊,不是百合,不是玫瑰,偏偏是向日葵。那种永远追着太阳转的、明亮得近乎愚蠢的花。她把它放在一个再也见不到太阳的女孩墓前,是想让她在那边也能朝着光的方向生长吗?

      可他问不了。他连走到她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母亲狠厉的语气还在耳边回荡,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在骨头上反复地锯。

      "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是责任!"

      那是在八年前的那个深夜,他被父亲一个巴掌扇倒在书房的地毯上,嘴角渗着血,耳鸣声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困在了他的颅骨里。母亲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脸藏在阴影里。她没有过来扶他,没有问一句疼不疼,只是冷冷地、一字一顿地,把这句话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盛迟和盛景,是在家族宴会上被长辈推着去炫耀自家孩子的时候才认识的。

      那种场合他从小就厌恶——大人们端着酒杯互相吹捧,然后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把孩子推出来。"我家这个刚拿了省一等奖""我家这个钢琴过了十级""我家这个明年要出国了"。孩子们被推到聚光灯下,演奏一曲,背一首诗,跳一支舞,然后在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中退场,像一只只被拎出来展览的、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盛迟的爷爷和盛景的爷爷是堂兄弟。但盛迟的爷爷是参加过长征的人,照片至今还挂在革命纪念馆的墙上,每到清明都有小学生排队去献花。盛景的爷爷只是个银匠,在楚北老街上有一间不到十平米的铺面,叮叮当当地敲了一辈子银子。盛迟家因为有了爷叔辈打下来的江山,到他这一代,算得上红三代了。盛景家因为她父亲比较会来事,生意场上左右逢源,做得风生水起,所以盛景像公主一样被捧在手心里长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或许真像同学说的那样——我们盛公主只是怜悯众生,所以才和穷酸没人要的孩子做朋友。

      那时候他们还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穷酸",什么叫"没人要",小到不知道那些看似无心的玩笑会在一个人心里留下怎样的疤痕。等夏嫦自己当了老师之后,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看似天真无邪的脸,她才明白,那叫校园霸凌。孤立,辱骂,在背后传一些莫须有的谣言,这些青春期孩子无意之间的一些"无心之举",足以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推向死亡。

      她才明白奶奶说的那句"好人都不长命,坏人活千年"。

      是啊,夏嫦的性格,朋友不多。很少有人能真的走进她的内心,她像一个用冰砌成的房子,从外面看晶莹剔透,可你永远不知道那层冰有多厚,不知道冰后面藏着的是温暖的烛火,还是更深的寒冷。盛景是一个能走进去的人,盛迟是另一个。她像中药里那一味叫半夏的药材——味辛,性温,但有毒。用好了是药,用不好,会要命。

      一曲未毕。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里飘着,像一片落不下来的羽毛。盛迟已经从座位上起身,黑色的西装下摆带起一阵极微小的风。他绕过沙发上那些正在鼓掌的亲戚,绕过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绕过那台正在演奏的钢琴和两个正在微笑的女孩。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离开。或者说,已经很久没有人真正注意过他了。

      他沿着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的木质楼梯往上走。楼梯扶手是黄花梨的,触感温润而冰凉,每一级台阶都在他的脚下发出一声低沉的、被压抑的呻吟。墙上的家族照片在昏暗的壁灯里泛着黄色,那些穿着军装的、穿着长衫的、穿着西装的祖先们,从相框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俯视着他,像是在问——你配做盛家的人吗?

      盛迟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从八年前盛景跳楼,盛家用股份平息了那件事,把他连夜送往加拿大上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座宅子。

      毕竟流言害人。何况那流言,是真的。

      "你真的把她给……"

      那个字还没说完,一巴掌就落了下来。从小到大,他的父亲从未打过他。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父亲的巴掌又重又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脸颊上,耳朵里嗡嗡的耳鸣声和客厅里亲戚们的惊呼声搅在一起,他什么都听不清了。他倒在地上,鼻梁上的眼镜飞出去撞在桌腿上,镜片碎了一地,像一片片被踩碎的冰。

      "走。剩下的事我们处理。"

      那是他听见父亲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不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爸爸相信你"。是"走",是"处理"。他是一只需要被清理出去的、弄脏了地毯的宠物。

      后面的事,他就不知道了。他不知道盛家花了多少钱,动用了多少关系,封了多少人的口。他只知道一个月后他已经在多伦多的一间公寓里醒来,窗外是陌生到令人恐惧的、永远灰蒙蒙的天空,暖气片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而他连盛景的葬礼都没能参加。

      推门而入。

      佣人把房间打扫得和以前一模一样。床单是白的,窗帘是灰蓝的,书桌上的笔筒还插着那支他用了三年的钢笔,笔尖早就干涸了,凝着一团黑色的、凝固的墨水。一切都维持着八年前的样子,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精心布置的坟墓。

      他带上门,走进里侧的书房。那个他曾经画过无数张素描的地方。

      画板被白色的纱布盖着,纱布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伸手掀开,灰尘在空气里飞扬起来,在窗缝漏进来的光线里像一群惊慌失措的、金色的微生物。许久未住人,房间里散发出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潮湿的、阴冷的、腐朽的,像是那些被封存的记忆在时间里慢慢发酵之后产生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钻进肺里,钻进他已经麻木了太久的灵魂。

      他推开窗户。

      一阵刺骨的夜风毫无预兆地灌进来。楚北十月的风已经有了冬天的锋利,像一把用冰磨成的刀片,刮在脸上生疼。窗帘被吹得猛地鼓起来,像一面失控的船帆,发出扑扑的拍打声。桌上的书页被风哗啦啦地翻动着,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急躁地寻找着什么。

      "沙——"

      清脆的一声。一张素描从画板的夹层里被风掀了出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像一只受了伤的白色蝴蝶,晃晃悠悠地飘落在黑色油光锃亮的皮鞋边上。

      盛迟低下头。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

      "远山眉。高鼻梁。清冷孤傲。长长的马尾。"

      是夏嫦的素描画像。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画的,也许是在某个夏天,也许是在某个冬天,也许是在某次不经意的一瞥之后,他回到这间书房,用了一整个下午,一笔一笔地把她的样子从记忆里拓印到了纸上。画上的她微微侧着脸,目光越过画纸的边缘看向某个不可知的方向,嘴唇抿着,没有笑意,但也不是冷漠,只是安静的、笃定的、不容侵犯的模样。有几笔线条画得犹豫,像是他当初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心情。

      盛迟蹲下身,轻轻地、如获至宝地把它捡了起来。他的手指拂过画纸上那一层薄薄的灰,拂过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他的动作轻极了,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一碰就会碎的梦。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刚好滴落在画像的眼睛边上。那一滴泪水在纸面上洇开,慢慢扩大,像她在替他流泪,像她在替他哭出那些他不敢哭、不能哭、无处可哭的悲伤。泪水把铅笔的灰色晕染成一种更深沉的颜色,像一只眼睛,终于有了生命。

      "夏夏,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响,没有人回答。窗帘还在风里鼓动着,书页还在哗啦啦地翻着,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同时在窃窃私语。

      "我不好。很不好。"

      他把那张画像贴在胸口,感受着那点单薄的、纸质的凉意。西装的面料很厚,画纸很薄,中间还隔着一层衬衫。可他总觉得那纸是烫的,像一枚烧红了的印记,透过衣料烙在他的皮肤上,烙在他那颗八年没有正常跳过的心脏上。

      窗外的月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和画板之间那段沉默的空气切开了一道很大很大的罅隙。那条罅隙的边缘是银白色的、柔和的月光,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像一道伤疤,像一道裂谷,像这八年里每一个午夜梦回时他都不敢直视的深渊。

      就像他当年在两个女孩之间留下的那道罅隙一样。

      他亲手种下的那颗种子,长成了一棵盘根错节的毒树。一棵树推倒了另一棵树,然后这棵活着的树带着满身的伤痕苟延残喘地站在这里,而另一棵树,永远地、永远地埋在了地下。

      月光照在那张画像上。照在夏嫦永远不会对他笑的眼睛上。

      他忽然想起盛景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比绝望更深的、叫做"理解"的东西。她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他以为她只是回教室,回宿舍,回家。他以为第二天还会见到她,还有机会解释,还有机会道歉,还有机会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他到现在都没有想清楚。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想清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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