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病房 ...
-
"人都到齐了吧?"
大伯的声音先挤进来的,带着一股当家主事不容置疑的硬朗。紧接着是皮鞋底敲在水磨石地面上的一串闷响,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病房里的空气很厚,厚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飘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纠缠成一种让人胃部不适的甜腻。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线被切割成一道窄窄的斜刃,恰好落在病床尾部那根不锈钢栏杆上,反射出一截刺目的白光。
"齐什么齐?老三还在路上。"
二伯母的声音从靠门的位置传来,带着楚北女人特有的那种细碎而锋利的腔调。她说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纸巾,指节泛白,不知道是攥了多久。
"小溪怎么样?你大哥什么时候下手术过来?"
"爸,说是下了手术就过来。"
夏嫦自从高二文理分科那年目睹盛景跳楼之后,所有人都说她的性格变了。变得格外冷漠,格外寡言。像一潭深秋的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藏着什么,谁也看不透。当时这件事的影响不小,教育局还专门派了附属医院的医生下来做爱心心理疗愈。夏嫦和程春生,就是那时候认识的。
所以当程春生和夏凛一起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夏嫦微微挑了一下眉。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睫毛上落了一粒灰尘。八年了。她以为他出国那天,就是他们最后一面。
"爸,这是我同学,麻醉主任。"夏凛冷静地看着一屋子的人说道。他的声音不高,但在逼仄的病房里回荡出一种公事公办的镇定,像往沸腾的油锅里丢了一块冰,短暂的平静之后是更剧烈的崩裂。
"你们的意思是……"
二伯的声音在抖。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一个水泡在将破未破的边缘晃荡。窗外的光线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把那里为数不多的几根黑发衬出一种不合时宜的倔强。
"老人已经八十九了,算得上寿终正寝了,没必要再折腾一遭。这个老夏作为临床,比我一个麻醉要专业。"
程春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和情绪。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台精密仪器里吐出来的,冷冰冰的,干净利落,在嘈杂的病房里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他穿着白大褂,胸前的工牌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大理石像。
"老三不是还没到吗?他不是说等他回来再说吗?又不是我们俩的妈,老二!"
大伯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在病房的四面白墙之间来回弹跳,撞得日光灯管似乎都嗡鸣了一声。
"夏夏!你觉得呢?"
大堂哥夏凛的声音突然转向了最里侧。一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去,像舞台上的聚光灯骤然打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色身上。程春生顺着那些目光看过去,这才看见了坐在病床最里侧的夏嫦。
老人的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枯瘦的五指像冬天光秃秃的树枝,缠在夏嫦白皙的手腕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执拗和依赖。八年不见,那个当初青涩稚嫩的少女已经褪去了所有的圆润和棱角,成熟、沉稳、克制——那种沉静甚至不输他这个做医生的。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帧被定格在旧胶片里的画面,周围的喧嚣和争执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作为他头号临床心理研究跟踪对象,他和夏嫦认识的那四年,说是他给夏嫦做疏导,还不如说——是夏嫦救了他的职业生涯。
那四年,他们是相互救赎。
一个宿舍的师兄提醒过他,作为医生不要爱上自己的病患,这是行医者的大忌。他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心里比谁都清楚。夏嫦只是回避型依恋人格,他用三年时间让她依恋他,可到头来,依恋她的那个人,竟然是他自己。这个在别人眼中冷静自持、从不动摇的程医生,在她面前,溃不成军。
所以他不辞而别。他怕夏嫦会像那些狂热的追求者一样赖上他,死缠烂打,纠缠不休。所以当夏嫦终于忍不住往他宿舍打电话的时候,他让室友故意说出他要去南非学习的消息。
"您好,我找程春生。"
那四年里,夏嫦从来没有一次像其他学生那样叫他程医生,或是程老师。她从来都是直呼其名,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
那是在盛景跳楼的天台上。他接到报告冲上去的时候,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站在安全护栏边上,踮着脚尖,手臂舒展,像一只即将飞走的鸟。他以为她要跳楼,心脏几乎停跳了一拍。可她只是在跳舞。在那个盛景坠落的地方,她一遍又一遍地跳着同一支舞。
"嘘,不要吵。小景喜欢跳舞,不要吵到她。"
她转过头来,把食指压在唇上,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不知道是脚下一滑还是重心不稳,她整个人朝他的方向倾倒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她的嘴唇恰好擦过他的下唇。
软的。
像那次他误食利多卡因时的大脑卡顿感,一股电流从脚底直蹿天灵盖,整个世界在那一秒被按下了静音键。
然后上课铃声响了。
"小景,快走!马上上课了。哈哈是吗?刚才那个男生长得很帅,是你喜欢的类型?"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消失在楼梯道里,袅袅地,像一缕烟被风吹散。程春生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嘴唇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软,心脏跳得毫无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