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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再见 ...

  •   "再见"这两个字,有时候并不只是字面上"再次见面"的意思。更多的时候,对于两个缘分匪浅的人而言,它真正的含义是——"再也不见"。

      夏嫦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因为保不齐此刻的相遇,或许就是两个人此生最后一次四目相对了。

      奶奶从小跟她说,她怕冷。所以那年国庆节第一次去医院看她的时候,夏嫦给她买了一套冬天穿的厚睡衣。二妈她们看见袋子里的绒,笑得直拍大腿,说她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怎么越活越糊涂,是不是最近学校里那帮学生太闹腾,把她的脑子给折腾木了。

      是啊,楚北这个地方的天气,这些年是越来越让人摸不着头脑了。盛夏时节噼里啪啦砸冰雹,隆冬腊月反倒闷得人想穿短袖。夏嫦记得小时候,她还和盛景为这个争得面红耳赤。争什么来着?哦,争那一句"一山分冷暖,一淮划南北"。那时候争的是道理,如今想来,争的不过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暖洋洋的时光罢了。

      所以当夏嫦被叫到班主任办公室,被方老师皱着眉问她生物为什么偏科偏得那么厉害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盛景最近的情绪,很不对劲。

      方老师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正准备展开一场关于"端正学习态度"的长篇大论,办公室虚掩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刘主任!不好了!五班有个孩子……站天台上要跳楼!"

      那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瞬间划破了整个楼层的寂静。紧接着是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刺耳声响,脚步声杂乱无章地涌向走廊,整个世界像被人猛地按下了快进键,只剩夏嫦一个人被遗忘在暂停的空旷里。

      她跟着人流推推搡搡地往楼下跑。跑到智学楼下时,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明黄色的带子在午后的光线里晃得人眼睛生疼。她冲不过去,被挤在那棵她们俩曾经天天早读的香樟树下。

      她愣住了。

      那棵香樟树的叶子在这个时节本该是浓绿浓绿的,此刻却被阳光照出一种倦怠的灰白。风是燥热的,裹挟着尘土和操场上橡胶跑道被晒化的气味,吹在脸上像一把温热的沙子。夏嫦抬起头,顺着树冠的缝隙看过去,才终于看清了——站在天台边缘的那个人,是盛景。

      她身上那件白色校服被楼顶的风吹得鼓起来,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夏嫦的心脏在那一刻像被人攥紧了又松开,她从来没跑得那么快过,用体育中考百米冲刺的劲头往楼上跑,肺里灌满了灼热的空气,像要炸开一样。

      "啊——"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那声音不是整齐的,是碎裂的,像一面镜子被石子击中,哗啦啦散了一地。

      "啪!"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装满水的塑料袋从高处落在地上。可就是这轻轻的一声,让整个世界都失了声。

      "……夏夏,你怎么那么喜欢拍树啊?"

      "我喜欢树的静谧,和不张扬的生命力。如果真的像奶奶说的那样,人是过了轮回再来投胎的,那我想下辈子当棵树。小景,我觉得人好虚伪,好累啊。甚至我觉得……有些人不配做人。"

      "那既然是我们夏夏喜欢的,那我也当棵树。我就当舒婷《致橡树》里的那棵木棉,永远陪在你身边。"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盘旋,带着香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带着清晨早读时露水的气息,带着两个女孩子靠在一起的那一点点体温。

      红色的液体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缓缓洇开,开出一朵妖冶而静谧的花。那样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不像人间该有的颜色。阳光毫无怜悯地照在上面,折射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光泽。夏嫦跑过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就像数学课上老师画的那条抛物线,精准地坠落在夏嫦的脚边。

      温热的液体溅上了她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裤脚,一点点,像某种无法愈合的烙印。

      人群四散开来。尖叫声和唏嘘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又骤然冷却的水,很乱,也很安静。盛景就那么一动不动地躺着,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眼睛半睁着,望向遥远的天际。那目光空洞而执拗,仿佛天空里有什么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的东西。

      楚北九月的天空蓝得不近人情,几朵云被风吹散了形状,飘飘忽忽地,像被谁遗忘在天上的几笔淡墨。

      "盛景——!"

      夏嫦的膝盖重重地砸在地上,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划破了凝滞的空气,久久地盘旋在那棵静默的香樟树梢,再也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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