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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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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那时候,他和她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在那座被加了防护栏和监控的天台上,在盛景坠落的地方,他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嘴唇厚薄均匀,指节修长干净,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温度。
"夏夏,除了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你能看到小景,好吗?"
"为什么?"
"保护小景,也保护你自己。你不想被灌符水吧。"
"……好。"
是啊,她怎么会忘记。
奶奶爱她。奶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爱过她的人。可是奶奶也信迷信。所以当学校通知家里,说夏嫦经常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的时候,奶奶没有带她去看心理医生,而是给她叫了七天七夜的魂。香烛点了七天七夜,纸钱烧了一筐又一筐,道士的铜铃在她耳边响了七天七夜。奶奶让她喝下了拌着烟灰的水,那水是灰黑色的,有一股苦涩的、呛人的焦糊味,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她喝完之后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安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发呆。
奶奶的爱,有些偏执。可是那也是爱啊。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抛弃她的爱。
夏嫦从小跟在盛景身后。盛景太耀眼了,像一颗被众星捧着的月亮,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跟在盛景身后的夏嫦,是月亮旁边那颗最不起眼的小星星,被月光完全吞没了自己微弱的光芒。所以她忘了,忘了自己其实也有爱好的——她喜欢追剧,喜欢看小说,喜欢写一些莫名其妙的、无人阅读的文字。她很敏感,感知力很强,别人一个眼神的变化她都能捕捉到。所以她的文化成绩一直很好,好像成绩的优秀盖住了她身上所有细小的、不值一提的优点。
最近电视剧里开始流行重生文和穿越文。夏嫦想,大家都喜欢中式婚礼,讲究中式美学,那么现在此时此刻,如果用中式文学的角度来解释重生文的话——是否,就是一场对死者的超渡呢?
用一场盛大的、喧闹的仪式,把活着的人心里那些放不下的、说不出的、咽不下的东西,一并超渡了去。
奶奶这一辈子太苦了。
爷爷到死的时候身患肺癌,最后的最后也没少折磨她。她伺候了他整整三年,端屎端尿,擦身翻身,把自己熬成了一副骨头架子。爷爷走后,她一个人守着一座空荡荡的老宅,守了四十年。她做饭好吃,夏嫦记得小时候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一块肉能下一整碗白米饭。活到八十九岁,身体硬朗得很,耳不聋眼不花,还能自己去菜园下菜。
却偏偏在菜园里摔了一跤。
就是那么不起眼的一跤。不是大病大灾,不是车祸意外,就是在自己伺候了一辈子的菜地里,被一块松动的砖头绊了一下,然后一切都结束了。像一本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除了夏嫦十二岁前她们相依为命的那段时光,爷爷去世后的四十年里,奶奶一直一个人在这座老宅里。过节的时候整个院子热闹非凡,子孙满堂,但也是奶奶和夏嫦最忙的时候——洗菜、切菜、炒菜、摆桌、洗碗、收拾,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来。而那些坐在桌上吃饭的人,吃饱喝足之后就拍拍屁股走人,连一句"辛苦了"都很少说。
这座熟悉的院落,此刻像是最后一次和众人做着告别。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头漫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道士的铜铃声还在响,诵经声还在继续,敲锣打鼓的阴乐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那声音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听着,有一种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诞感。像是一场演给活人看的戏,而真正的主角——那个被超渡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