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夏长》喵小淡

15、第 15 章 超渡

　　夏嫦的奶奶是爷爷的童养媳。

　　她这一辈子，给爷爷生了八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五个。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八个孩子，夭折了三个，在那个年代也不算稀奇。奶奶说起这些的时候从不流泪，只是语气会变得很轻很轻，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夏嫦记得她总是跟自己说，女娃要读书，一定要读书，读了书才有出路，读了书才不会被人拿捏一辈子。她虽然受过封建社会的迫害，被裹了一双小脚，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像一棵根基不稳的老树，但她是夏嫦见过的最乐观、最豁达的人。

　　所以当大伯在奶奶出七这天，请了道士来老宅给奶奶超渡的时候，夏嫦的内心是极度的无语和鄙夷的。

　　奶奶活着的时候，一个个都在哪里呢？

　　过年的时候提两箱临期的牛奶来坐二十分钟就走，奶奶摔跤住院的时候一个个推三阻四地不肯陪床，如今人走了，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一个比一个讲究。请道士，做道场，烧纸钱，哭得比谁都响——好像仪式做得越铺张，孝心就越真似的。

　　可是她终究没有说出口。医者，易者，科学的尽头是玄学。这句话她听过很多遍，大伯他们做了一辈子中医，比谁都信这些。她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呢？

　　这座老宅的院子，夏嫦太熟悉了。

　　青砖的地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滑的，带着一种潮湿的、泥土的气息。院角那棵石榴树是奶奶嫁过来的那年种的，如今已经比屋檐还高了，枝头挂着几个裂了口的老石榴，无人采摘，被鸟啄得稀烂，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正在腐烂的籽。墙根的爬山虎在这个季节已经开始枯萎，藤蔓从墨绿褪成枯黄，像一条条垂死的、挂在墙壁上的血管。

　　道士在院子中央摆开了道场。黄纸、朱砂、铜铃、桃木剑，一应俱全。香烛的烟在暮色里袅袅地升起来，被晚风撕成各种奇形怪状的形状，像一些无声的、说不出口的话语。铜铃摇晃的声音清脆而单调，在空旷的老宅里弹跳着，撞到斑驳的墙壁又折回来，和诵经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古老的旋律。

　　夏嫦站在廊檐下，看着道士在院子里跳大神。他的道袍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桃木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像是在和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搏斗。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惚了——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是不是她也被人跳过？

　　她只记得所有人都不相信盛景活着，不相信她看得见盛景。他们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在背后窃窃私语，说她疯了，说她脑子有病，说她被脏东西缠上了。大伯母偷偷跟邻居说，"那孩子可怜，一个人对着空气说话，说得有来有回的，瘆人得很"。

　　只有程春生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