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生夏长》喵小淡

13、第 13 章 追踪

　　不远处，程春生临走之前把夏嫦的病理报告交给了师兄顾寻。楚北那天的雪下得很急，也很大。顾寻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一路跟着那个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穿过灯火通明的候机大厅，穿过落满积雪的停车场，穿过一条又一条被白色吞没的街道。

　　他跟着她到了隆江猪脚饭那家小店。店门口的红色招牌被雪糊住了一半，只露出"隆江"和"饭"三个字。玻璃门上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从外面看进去，里面黄色的灯光被晕成毛茸茸的一团，模糊而温暖。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点了两份猪脚饭。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放在对面空荡荡的座位上。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对面的那份，她一口都没有动。她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话，说几句，停下来，像是在听对面的人回答，然后又说几句。偶尔还会笑一下，那个笑容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令人心碎。

　　顾寻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童年受过重大心理创伤的人，更容易在极度的打击下产生第三人格。此案例证实了心理学上关于人存在多种人格的预想。"

　　他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墨点。然后他又加上了一句，字迹比前面潦草了许多，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可是她看起来，并没有不快乐。"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他端着两碗热清酒走过来，轻轻放在夏嫦面前，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

　　"姑娘，这碗我送的。天冷，别光吃饭，喝点热的。一个人吃两份啊？要不要打包？"

　　他没有问"你等的人怎么还不来"，没有说"你一个人自言自语什么呢"，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放下酒，又安静地走开了。

　　"这姑娘怎么了？一直对着空气说话。唉，现在年轻人压力大啊。"

　　老板回到后厨，从取菜口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摆了摆头，叹了口气。蒸笼里冒出的白色水汽模糊了他那张饱经沧桑的脸。

　　鹅毛大的雪花一片一片，落在她的肩上和头发上——不对，她明明坐在店里。可是那些雪花好像无处不在，落进她的记忆里，落进她的眼睛里，落进她此后漫长岁月里每一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里。她坐在那里，像一卷被时间遗忘的、静默的画。

　　后来，顾寻在楚北附中的义诊中又见到了她。

　　那是春天，操场边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铺了一地细碎的柔软。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有微微的暖意，香樟树的新叶正在抽芽，嫩绿嫩绿的，像婴儿的拳头。夏嫦穿着志愿者的红色马甲，坐在义诊台后面，面前排了一长队叽叽喳喳的学生。

　　她成熟了，稳重了，漂亮了。比起八年前那个眼神空洞、对着空气说话的少女，现在的她像一棵经历了漫长冬天的树，在春天里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新的枝桠。可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忧伤和疏离感，从未离开过。它像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她的眉梢眼角，覆在她偶尔走神时的空白里，覆在她微笑之后那一秒的寂静里。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顾寻没有上前打招呼。他只是远远地站在操场的另一边，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他是程春生留下的那场谎言的最后一个句号，而她需要的，是让那个句号永远不要再来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