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002章 镜子里的人 洗手间的镜 ...
-
洗手间的镜子认出了高恩彩。
尹海珠站到洗手台前,镜中的女孩也站了过来。圆脸,肩膀宽,校服衬衫勒在胸腹,拉链停在一半。她抬手捏住自己的脸颊,镜里那只手同步用力,软肉被挤出一道浅印。
没有机关,也不是梦。
她把门反锁,脱下外套。墙角有一台旧体重秤,她踩上去,数字跳了两下。
91.0。
尹海珠下来,等它归零,再站一次。
还是九十一。
她把体重秤挪了半块地砖,再站一次。数字只晃了晃,仍停在九十一。门外的人又催,她才确认问题不在地面,也不在秤。
她把鞋脱了。体重秤重新跳了两下,停在九十点六。
她扶着洗手台蹲下,再站起来。第一下还算稳,第二下膝盖便发紧,掌心把台沿按得吱了一声。她松手,原地抬了几次腿,呼吸很快重起来。力气没有完全丢,能用多久却得重算。
高恩彩把九十点六记进手机,顺手看了眼当天步数:三百二十一。她穿回鞋,数字重新变成九十一。门外又拍了一次,她把体重秤推回墙角:“好了。”
“鞋占八两?”
门外有人拍门:“里面谁啊?十分钟了!”
“等一下。”
“你干什么呢?”
“核对数据。”
外面短暂没了声:“……便秘还要核对?”
尹海珠把鞋穿回去。十八岁的世界不太尊重隐私。
她试着蹲下,右膝先酸起来。起身时腰腹顶着大腿,几段画面跟着钻出来:体育课请假,跑八百米时最后一个过线;营业员拿出最大码校服,仍要她吸气;照集体照时,她自己往最边上挪。
她试着把肩膀撑开,镜里的校服扣子绷紧。
尹海珠把校服外套重新穿好,只拉到能拉的位置。
九十一公斤,膝盖不舒服,走两层楼会喘。
她在备忘录里只写了三项:91、右膝酸、两层楼喘。
她把三项存好,手机塞回口袋。
她拧开门,门外女生上下看她:“你真没事吧?”
“暂时没事。”
“什么叫暂时?”
“要看后续。”
……
放学后,她照着记忆走到海松老街。坡路尽头,一家汤饭店冒着热气。玻璃门上贴着红字:美贞汤饭。门一推开,铃铛叮当响。“回来啦?”厨房里探出一张疲惫的脸。柳美贞手里还拿着长勺,目光先落在女儿脸上,又往她书包旁边扫。“你是不是又买甜的了?”
高恩彩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便从柜台后钻出来,嘴里咬着鱼饼。“妈,她今天怪怪的。刚才在群里问我家里有没有会议室。”高东民。
原身的弟弟。“会议室?”柳美贞皱眉,“你学校又惹事了?”
“她今天还在群里发了个‘钱’。”高东民学着姐姐的语气,压低声音,“就一个字,吓得我以为咱家破产了。”
高成泰擦桌子的手更慢了。“家里……没破产。”“爸,我知道。”“我就是说明一下。”
高恩彩脱鞋进门,弯腰时肚子被校服勒得不舒服。她想利落地直起身,腰却慢了半拍。高东民看在眼里:“姐,你今天动作怎么跟电影里退休的大哥似的?”“什么大哥?”“那种出场很厉害,蹲下去起不来的。”
高恩彩缓缓转头。高东民咬住鱼饼,往父亲身后挪。“我开玩笑,哎,家庭气氛嘛。”
高恩彩把书包放下:“以后家里说话,先说眼前的事。别把体重、成绩和别人家的孩子一起端上来。”
高成泰擦桌子的手慢下来。柳美贞从厨房探出头:“你在学校受什么刺激了?”
柳美贞把勺子往锅边一磕。当。“先量体温。”“我没发烧。”“没发烧就先吃饭,别站门口发表讲话。”
高东民举起手:“我有问题。”高恩彩点头:“说。”
“能不能先吃饭?”高成泰也举了举手,小心翼翼:“我也赞成。”“……”
柳美贞掀开锅盖。呼——牛骨汤的热气扑出来。高恩彩的肚子先响了。十分钟后,她面前已经空了两只碗。
柳美贞又给她添汤:“慢点吃,谁跟你抢了?”“这个味道……还行。”“还行你喝两碗?”“减少浪费。”
高东民小声:“她连词都变多了。”高成泰在桌下踢了儿子一下。高恩彩抬头:“有意见就公开说。”
“没有,姐。”高东民坐直,“你现在讲话有点像电视里收购公司的。”柳美贞把汤端过来:“收购什么?她连数学卷子都收不回来。”
“妈。”高东民压低声音,“她今天好像真不一样。”“哪儿不一样?”“以前你说她胖,她会不吃饭。今天你说,她已经吃第二碗了。”
高恩彩的勺子停在半空。柳美贞也怔住,随后把汤盆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吧。学校到底出什么事,吃完再说。”这句话听起来硬,手上的动作却很熟练,顺便把汤面上的一块好肉捞进女儿碗里。
高恩彩看了那块肉两秒,低头吃了。“别乱看电视剧,会把脑子看坏。”“你也没看过,怎么知道?”“……吃你的。”
高恩彩把体重、校服尺码和体育成绩写在同一张纸上。数字都不漂亮,却能一项项核对。她把纸压在采购表下面,先处理明早的人和账。纸角压在水杯下,没有再被揉掉。
衣柜最下层还压着三张旧计划。第一张写“一个月瘦十公斤”,第二张只坚持了四天,第三张连日期都没有。高恩彩把它们叠好,没有撕。
柳美贞收碗时,故意把一盘煎鱼往她面前放。以前的高恩彩会先问热量,今天她夹了一块,吃完。柳美贞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
夜里,汤饭店打烊。高恩彩坐在原身的小房间里,把手机里的消息从头翻到尾。没有谋杀,没有阴谋,也没有藏在校园背后的犯罪集团。她甚至翻到了原身写了一半的日记。【今天又没跑完八百米。】
手机相册里最多的是食物、练习册和没发出去的自拍。每张自拍都调过角度,最后却没有一张留在公开账号里。她退出相册,把那些跑腿消息重新打开。
【妈妈说我没有毅力。】【徐道允从旁边经过,他没笑我。】
书桌抽屉里塞着几张揉皱的小票。奶茶、面包、打印费,金额都不大。正因为不大,谁都觉得可以忘。她把小票压平,和明早的清单放在一起。
日记最后一页有句话被划了两遍:是不是我再瘦一点,大家就会愿意等我。高恩彩看清以后,把本子合上。替人买饮料、占座、做值日;拍照站在边上,吃饭时有人学她喘气。原来的高恩彩什么都没说。
群里又响了一声。【明早八杯饮料,照旧。】后面跟着一张清单。
高恩彩看了一遍,把付款金额算出来。她打字:【钱。】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随后有人回:【什么钱?以前不都是你先垫吗?】高恩彩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哒、哒。
输入框里先冒出一串重话。她多看一眼,逐字删掉,只留下:【明早先把以前垫的钱结清。】群里冒出一串问号。
高东民从门缝探进脑袋。“姐,你在跟谁聊天?”“客户。”“学生哪来的客户?”“明天就有了。”
她把聊天记录往前翻了三个月。每一次“顺便”、每一句“你先垫”,后面都没有转账。高恩彩把截图按日期排好,先不算利息,也不算难堪,只算钱。
她起身,从书桌抽屉里找出纸笔,把八杯饮料逐项写下。品名,数量,单价,付款人,领取人。最后加了一栏:历史欠款。笔尖在纸上唰唰划过。门外又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高东民趴在门缝:“姐,你真要收钱?”“结账而已。”
“对方不给怎么办?”“先讲理。”“讲理没用呢?”
高恩彩握笔的手停住。“那就让她自己买。”高东民满脸失望:“就这?”
“不然呢?”“我还以为你要……哎,算了。”
“你以为什么?”“没什么。你现在的脸,让我觉得你能把奶茶店买下来。”“出去。”
门啪地关上。打印机嗡地转起来,一张采购确认单吐出来。总额算完,她又用手机计算器核了一遍。两个数字一样,才把纸夹进书包。“明早先不买饮料。”“先把账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