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大今天也没及格》白马旧衣

1、第001章 三十二分 “高恩彩，

　　“高恩彩，上来。”尹海珠顺着声音扫过前后排，想看谁叫高恩彩。讲台上的女人却盯着她，粉笔在黑板边缘敲了两下。笃、笃。靠走道的女生用笔帽碰了碰她的胳膊：“老师叫你呢。”尹海珠这才低头，蓝白校服左胸别着姓名牌。
　　【高三七班高恩彩】
　　她捏住牌角往外扯了扯，别针扎得很牢。布料跟着鼓起，露出一截圆润的手指。右手虎口平平整整，那道陪了她十几年的刀疤不见了。后排有人拖着调子：“胖恩彩，睡一觉连名字都忘了？”
　　尹海珠循声看过去。男生靠着椅背，嘴边还挂着笑，手里的圆珠笔却转脱了，啪嗒掉到桌下。他弯腰去捡，没再说第二句。她拉开桌肚，一本数学练习册压在最上面，封皮也是高恩彩。下面夹着月考试卷，红色的三十二分圈了两遍。手机从书堆里滑下来，撞到鞋尖，屏幕亮了。
　　锁屏是一张女孩的自拍。圆脸，短脖子，校服拉链停在胸口，再往下已经合不上。日期在昨晚之后。尹海珠把手机拿近，屏幕上方的小锁自动弹开。她点开前置摄像头，里面的女孩也举起右手，虎口同样平整。手机壳后面还夹着学生证，照片、姓名和出生日期都与胸前的牌子一致。
　　昨晚的车灯从记忆里闪过。码头护栏，刹车声，货车擦着地面冲来。她记得自己撞上水泥墩，嘴里全是血腥味，后面便断了。而现在，手机正贴着一只陌生的手。
　　结论来得很快，也很不讲道理：她死在昨晚，醒成了一个数学三十二分、校服拉链还只肯合作一半的高三女生。
　　粉笔头砸到桌面，骨碌碌滚到她手边。“还要我请你？”尹海珠捡起粉笔，起身。椅子被腿弯带得往后一蹭，吱嘎一响。腰腹挤过课桌，她不得不侧身。经过最后一排时，刚才那支圆珠笔又掉了一次，男生弯腰去捡，给她让出整条过道。
　　……
　　黑板上的题比穿越难处理。每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便像一群人背着她私下结了盟。尹海珠站了十来秒，转头问：“老师，这个能不能换一种解决方式？”数学老师抱起胳膊：“你想怎么换？”
　　“找个会的人。”前排有人笑出声。数学老师皱起眉：“高恩彩，你故意抬杠是不是？”
　　“不会的人硬做，只会耽误时间。”她拿粉笔点了点题目，“找个会的人，快一点。”
　　数学老师把教案扣在讲台上：“这是考试题，独立完成。”尹海珠顺着她的手看回黑板：“同桌也不行？”
　　“不行。”“电话？”数学老师把粉笔盒往旁边推了推：“你再问一句，今天就站着听。”她把“场外支援”咽了回去：“知道了，独立处理。”
　　粉笔落到黑板上，却没写出一个数字。题目旁边标着“已知函数”，下面又是最值又是区间，她看了半天，只认得“已知”两个字。老师压着火提醒：“先写已知条件。”
　　“这个可以。”她在黑板左侧写下：
　　【已知：甲方提供函数，乙方缺乏处理能力。】
　　接着又写：
　　【诉求：求出答案。】
　　【风险：乙方乱写，影响课堂进度。】
　　数学老师盯着那三行字：“谁是甲方？”“您。题是您给的。”“函数呢？”
　　“争议事项。”后门传来一声轻咳。一个男生抱着竞赛材料站在那里，个子高，领口扣得整齐，眉眼干净。他看了看黑板，又看尹海珠，嘴角压得很平。脑中随即浮出一个名字。徐道允，年级第一。
　　长得倒比函数好理解。数学老师也看见了救兵：“徐道允，你告诉她第一步。”徐道允走到讲台边，在题目旁写了一行：“先化成顶点式。”尹海珠侧身让开：“麻烦了，顾问。”
　　“我不是顾问。”“临时的。”“……先算。”他写出第一步，把粉笔递回来。尹海珠照着抄，第一行勉强对，第二行少了括号，第三行连符号都换了方向。徐道允提醒一次，她改完，又把答案推向另一条没人认识的路。
　　最后，她画了一道横线：“结果出来了。”数学老师看着那个答案：“你觉得对吗？”“不对。”
　　“停在一半，它也不会自己变对。”她把粉笔放回槽里，“步骤有没有进步？”
　　老师手往讲台上一撑：“你这是数学，不是处理纠纷！”“那更麻烦。”尹海珠看了一眼满黑板的符号，“纠纷至少有人说人话。”徐道允偏开了脸。
　　数学老师抓起板擦，指向她的座位：“下去！明天把家长叫来！”“谈学习态度，还是知识断层？”“都谈。”
　　尹海珠点头。数学老师擦黑板时，故意把她写的三行最后擦掉。徐道允在草稿纸上补了一个括号，走过她座位时，把纸压在试卷旁边。
　　她把手机放回桌肚时，群聊又跳出一条催促。尹海珠没有回复。她先把那八个人的名字从成员列表里找全，确认头像和座位，再把手机反扣。明天买不买饮料不急，先要知道谁在跟她说话。
　　老师重新讲题时，她试着跟了一行。第一步还能照抄，第二步便断了。徐道允站在后门，指尖在材料边缘点了点括号的位置。她顺着看过去，仍没看懂，却记住了那个符号。
　　她把草稿纸翻过来，照着黑板把第二步重新抄了一遍。括号还是放错，徐道允在门边抬起手，朝算式中间点了点。她挪过一个位置，再看时，两边总算长得像同一道题。老师已经讲到下一步，她没有追，只在错处画了个圈。
　　下课前，她又照着抄了一遍，括号没有再跑出去。她在题号旁画了个小圈，留到明天。
　　……
　　回座位时，尹海珠走过了头。教室里的桌椅全长一个样，她醒来时又没看清位置。徐道允还没走，抬手指向靠窗第三排：“那里。”“谢谢。”她坐下，桌肚里的半包薯片被膝盖顶出来，啪嗒掉在地上。后排有人说：“存粮也掉了。”
　　尹海珠弯腰捡起袋子。薯片碎了一半，油味却很香，这具身体的胃跟着咕噜一声。她把开口折好，塞回桌肚。手机连续震了两下。第一条来自班级小群。
　　【冰美式两杯，草莓牛奶三瓶，柠檬茶三杯。明早带来，老规矩。】
　　第二条是一段偷拍视频。视频里，高恩彩趴在课桌上睡觉，脸被胳膊挤得变形。镜头拉近时，有人在旁边学她喘气，配字是：【校服今日承重测试。】
　　转发数正往上跳。她点开群聊，往前翻了几页。谁要喝什么，谁让她提前占座，谁嫌她走得慢，全部写得明白。高恩彩几乎每次都回“好”，偶尔晚几分钟，还会先道歉。
　　偷拍视频下面没有人制止。有人发笑脸，有人问还能不能拍得更近。尹海珠保存原视频，又把发言人一个个记下来。
　　她没有在群里追问。账号、时间和转发人都还在，先留下，比让人急着删干净有用。
　　数学老师已经重新讲到第二步。她顺着黑板看了一行，仍旧没懂，只认出徐道允刚才提醒过的括号。那东西少一个，答案便能走到完全不同的地方。
　　尹海珠把视频看完，又截下那张八杯饮料的清单。下课铃响，朴昭熙凑过来：“恩彩，你今天怎么回事？老师叫你半天都——哎，你看什么呢？”尹海珠按灭屏幕。黑掉的玻璃映出陌生的圆脸。
　　三十二分也是真的。还有八杯饮料。她把学生证、试卷和手机塞进校服口袋，拉链只拉到一半便卡住。她猛地提起，滋啦一声，朴昭熙赶紧按住她的手。“别，真的会崩。”“洗手间在哪儿？”
　　她又把手机摸出来，在备忘录里给三件事标了顺序：八杯饮料——明早；偷拍视频——留证；三十二分——问号。账先说清，数学以后再算。
　　“走廊尽头。你不舒服啊？”“确认点事。”
　　她起身时，桌沿又顶到小腹。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老师已经擦掉“甲方”和“风险”，错误答案还留在最右边。徐道允站在走廊另一头，低头翻竞赛材料。她经过时，他抬起头。
　　“高恩彩。”“嗯？”“你刚才第二步少了括号。”
　　“明天再处理。”“……”走廊玻璃里偶尔闪过她现在的身影，宽大的校服也遮不住腰腹。她没有停。照片可以骗人，姓名牌可以戴错，镜子不会替谁圆场。
　　她继续往洗手间走。镜子，总不会认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