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无虞》岁晏辞熙

2、市井闲事，少年闲谈 镇子不

　　镇子不大，集市却热闹。
　　昨夜一场雨洗尽了尘土，青石路面还泛着潮气，两旁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慢悠悠穿过人群，菜摊上的青菜还挂着水珠，油锅里炸着金黄的面团，香气飘出去半条街。
　　五个人从客栈出来，顺着人流往前走。
　　苏见欢走在最前面，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她在一处卖面具的摊前停下来，拿起一张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回头朝几人眨了眨眼：“怎么样？”
　　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惊鸿认真看了看，点头：“挺像你的。”
　　“像什么？”
　　“狐狸。”
　　苏见欢把面具摘下来，作势要敲他脑袋，陆惊鸿笑着往后跳了一步，差点撞上身后的货架。温知予伸手扶了他一把，轻声道：“小心些。”
　　沈砚舟走在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像是在留意什么，又像只是随意看着。他没有加入打闹，但脚步始终没有落下，不远不近地跟着。
　　谢寒辞落在最后。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不情愿。路过卖糖葫芦的老汉时，老汉热情地举了一支到他面前：“公子，来一串？又甜又酸，开胃的！”
　　谢寒辞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红艳艳的山楂果子，没有说话，绕开了。
　　老汉讪讪收回手，嘀咕了一句“怪人”。
　　这一幕被前面的苏见欢看在眼里。她放慢脚步，等谢寒辞走到身边，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
　　“给你。”
　　谢寒辞看了一眼：“什么？”
　　“桂花糕。”苏见欢说，“早上出门前在客栈买的，还热着呢。”
　　谢寒辞没有接。
　　苏见欢也不催，就那么举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谢寒辞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糕点，确实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他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怎么样？”苏见欢凑过去问。
　　“……甜的。”
　　“桂花糕当然是甜的。”苏见欢理所当然地说，“难道还能是咸的？”
　　谢寒辞没接话，又把那块桂花糕吃完，然后把剩下的油纸包收进了袖中。
　　苏见欢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
　　前面不远处有个兵器摊，各种刀剑挂在架子上，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陆惊鸿立刻被吸引了过去，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摊前，拿起一柄长剑仔细端详。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见他看得认真，便开口道：“小哥好眼力，这把剑可是正经百炼钢打的，锋利得很。”
　　陆惊鸿拔出剑身，迎着光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听那清脆的回音，摇了摇头：“钢火不错，但淬火急了点，刃口脆，真砍硬物容易崩。”
　　摊主脸色变了变，正要辩解，陆惊鸿已经把剑放了回去，又拿起旁边的一把看。
　　苏见欢凑过来：“你还懂这个？”
　　“练剑的人，不懂剑怎么行。”陆惊鸿头也不抬，手指沿着剑脊摸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这把也不行，重心偏了。”
　　他一连看了四五把剑，每一把都能挑出毛病。摊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忍不住道：“小哥，你这是来买剑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陆惊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从怀里掏出几枚铜板，在摊上挑了一条最普通的蓝色剑穗，系在自己剑柄上：“这个就行。”
　　摊主接过铜钱，脸色缓和了些，嘟囔道：“挑了半天就买个剑穗……”
　　陆惊鸿也不在意，低头系好剑穗，晃了晃剑柄，蓝色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摆动，他笑了笑，像是很满意。
　　温知予在一家药草摊前停了下来。
　　摊上摆着几十种干草药，分类装在竹编的簸箕里。她一样一样拿起来看，凑到鼻尖闻一闻，偶尔还会掐一小片放进嘴里尝。
　　卖药的婆婆见她动作熟练，问道：“姑娘懂医？”
　　“略懂一些。”温知予温和地回答，指着一味草药，“这株夏枯草晒得很好，不过若是再多晾一日，药性会更醇。”
　　婆婆眼睛一亮：“姑娘是行家！这确实是昨儿个刚收的，急着出摊，少晒了一天。”
　　温知予笑了笑，又挑了几味常用的药材，包成一个小包袱。她伸手去摸荷包，还没来得及拿出来，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将一块碎银放在了婆婆手里。
　　她转头，沈砚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
　　“沈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拿着吧。”沈砚舟语气平淡，目光已经移向了别处，“正好也要买些东西。”
　　温知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推辞，轻声说了句“多谢”。
　　不远处的苏见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用手肘捅了捅陆惊鸿，压低声音道：“你看沈公子，多会做人。”
　　陆惊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确实，一路上都在替咱们付账。”
　　“这叫低调护人。”苏见欢煞有介事地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出手阔绰又不张扬。”
　　她话音刚落，沈砚舟恰好回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苏见欢也不心虚，大大方方冲他笑了一下。
　　沈砚舟没什么表情，移开了视线。
　　集市走到尽头，人渐渐少了。路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树荫底下摆着几张石凳。五个人便在树下歇脚。
　　苏见欢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密密层层的槐树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日子真好。”她忽然说。
　　陆惊鸿正在擦剑，闻言抬头：“什么日子？”
　　“就现在这样啊。”苏见欢说，“有太阳，有风，有朋友，不用赶路，不用操心，想停就停，想走就走。”
　　陆惊鸿想了想，笑道：“确实是好日子。”
　　温知予坐在一旁，正在整理刚才买的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放进药箱的小格里。她动作轻柔细致，每一味药都码得整整齐齐。
　　“温姐姐，你那些药够用吗？”苏见欢凑过去看。
　　“常用的差不多了。”温知予说，“还有些稀缺的，得去大城镇的药铺才能买到。”
　　“那咱们下一站就去个大城镇呗。”苏见欢说，“反正也不赶时间。”
　　陆惊鸿插嘴道：“我听说前面三百里有个洛阳城，繁华得很，要不要去看看？”
　　“洛阳？”苏见欢眼睛一亮，“听说洛阳的牡丹天下第一，这个季节正好开花呢！”
　　两人越说越起劲，已经开始计划到了洛阳先去哪儿后去哪儿。温知予含笑听着，偶尔插一句“那边的药铺也多”。沈砚舟坐在另一张石凳上，没有参与讨论，但也没有打断。
　　谢寒辞独自坐在最边上，背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见欢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她看了谢寒辞一眼，小声对其他人说：“他是不是累了？”
　　陆惊鸿也压低声音：“好像一直不怎么说话。”
　　“他就那样。”苏见欢说，“昨天在茶寮你们也看到了，话少得可怜。”
　　温知予轻声道：“有些人天生性子冷，不必勉强。”
　　苏见欢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看了谢寒辞一眼。
　　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明明是一幅温暖的画面，可他周身的气场却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也融不进去。
　　这时谢寒辞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望向远处熙攘的街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活着无趣。”
　　四个人都听到了。
　　陆惊鸿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温知予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担忧。
　　沈砚舟的目光也落在了他身上，若有所思。
　　只有苏见欢最先反应过来。
　　她哈哈一笑，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到谢寒辞面前，弯腰看着他：“谢公子，你这人怎么老说这种话？人间多好啊，有花有酒有朋友，哪里无趣了？”
　　谢寒辞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见欢继续道：“你要是觉得无趣，那我们就找有趣的事做。明天去洛阳看牡丹，后天去吃好吃的，大后天再去爬个山——总有你觉得有趣的事。”
　　她说得笃定，像是只要她想，就能把这世上所有的快乐都搜罗来摆在他面前。
　　谢寒辞看了她一会儿，垂下眼帘，没有再说什么。
　　陆惊鸿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他就是天生冷性，别管他。”
　　苏见欢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没有再说话。
　　风穿过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市井喧嚣像隔了一层纱，传到这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谁也没有注意到，苏见欢低下头的那一瞬间，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她又抬起头，朝着陆惊鸿喊：“哎，你说的那个洛阳城里，有没有特别有名的酒楼？”
　　“当然有！我听人说有个叫‘醉仙楼’的地方，招牌菜是——”
　　话题又被带走了。
　　笑声重新响了起来。
　　谢寒辞坐在一旁，看着苏见欢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把另外三个人都逗得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最大，最亮，像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她难过。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袖中露出的油纸包一角。
　　那包桂花糕还带着一点余温。
　　而在另一侧，温知予也收回了目光。她看着苏见欢的背影，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心疼，转瞬即逝。
　　沈砚舟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