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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雨歇,五客初逢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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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来得没有道理。
江南的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的水珠连成一线,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和不知名的花香,混在一起,倒也不难闻。
茶寮很小,三张木桌歪歪斜斜地摆在屋檐下,竹帘半卷,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雨丝。老板娘是个圆脸妇人,正百无聊赖地擦着一只粗瓷碗,听见脚步声抬头,便见一个人掀帘进来。
来人衣衫半湿,鬓角贴着几缕碎发,却丝毫不显狼狈。进门先环顾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里独自饮茶的蓝衫青年身上,又扫过另一边正低头整理药箱的白衣女子,再看门口刚收了伞、腰间佩剑的黑衣少年,最后看向窗边那位一身墨袍、正慢条斯理斟茶的年轻公子——嘴角一弯,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哟,这雨下得巧。”
自顾自坐到正中那张空桌旁,朝老板娘扬声道:“来壶热茶,要最便宜的。”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这人便撑着下巴打量四周,目光毫不掩饰,带着一种天生的自来熟。
角落里蓝衫青年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仿佛这世间万物都与他无关。他眉目清冷,神色淡淡的,周身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白衣女子倒是温和,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佩剑的少年性子急,已经开口了:“这位兄台,你也是避雨的?”
“可不是嘛。”那人叹气,“本来想在桥上看看风景,谁知这天说变就变,连个招呼都不打。”
她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笑,像是抱怨,又像是在讲一件有趣的事。嗓音清朗,分明是个姑娘。
佩剑少年一愣,这才仔细打量她——眉目清秀,笑起来眼弯弯的,虽是一身便于行走的素衣打扮,举止间却没有半分女儿家的扭捏,反倒比许多男子还要洒脱几分。
他被她的语气逗乐了,笑道:“我倒是看见了,那云从西边压过来,就知道要下雨。本想找个客栈落脚,谁知道这一片全是小巷子,七拐八拐就到了这儿。”
“那就是缘分了。”她接得快,“雨把我们赶到同一个屋檐下,不是缘分是什么?”
这话说得敞亮,连一直望着窗外的蓝衫青年都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老板娘端了茶上来,粗瓷壶,粗瓷碗,茶叶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泡出来的汤色泛黄。她也不嫌弃,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放下碗满足地叹了口气。
“雨天就该喝茶。”她说,“虽然这茶不好,但热乎。”
佩剑少年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直笑:“你这姑娘倒是有意思,喝个粗茶也能这么高兴。”
“高兴这种事,跟茶好坏有什么关系?”她眨眨眼,“跟谁喝才重要。”
这话一出,连那墨袍公子都抬了眼。
他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坐在窗边,姿态端正,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矜贵气度。此刻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
她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躲,反而咧嘴一笑:“公子怎么称呼?我叫苏见欢,苏州人士,四处游历,无甚本事,就是嘴皮子利索。”
自我介绍得坦荡,毫不扭捏。
墨袍公子沉默片刻,淡淡道:“沈砚舟。”
两个字,再无多余。
佩剑少年倒是热情,抱拳道:“在下陆惊鸿,蜀中人氏,学剑的!”
白衣女子也温和开口:“温知予,江南人,行医为生。”
三人都报了姓名,目光便齐齐落在那位蓝衫青年身上。
他依然望着窗外,似乎没听见。
苏见欢也不恼,笑眯眯地端起茶碗,走到他桌边坐下:“兄台,他们都说了,就差你了。”
蓝衫青年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睛很淡,像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见底,也没有温度。他看着苏见欢,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衡量值不值得开口。
苏见欢就那样笑着看他,不急不躁。
过了片刻,蓝衫青年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谢寒辞。”
“谢寒辞。”苏见欢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听着就像个不爱说话的人。”
陆惊鸿噗嗤笑出声,连温知予都弯了弯嘴角。
谢寒辞没什么表情,又转头去看雨了。
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檐角的滴水声变得清脆起来。巷子里有人撑伞走过,脚步踩在水洼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老板娘又端了一碟花生米出来,放在苏见欢桌上:“送的,雨天客人少,你们坐着聊。”
苏见欢连忙道谢,抓了一把花生米递给陆惊鸿,又往温知予那边推了推,最后抓了一小把,放在谢寒辞面前。
谢寒辞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颗花生米,没动。
“尝尝,”苏见欢说,“老板娘炒的,肯定比茶好。”
谢寒辞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了。
苏见欢笑了,像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陆惊鸿一边剥花生一边问:“苏姑娘,你说你四处游历,都去过哪些地方?”
“多了去了。”苏见欢掰着手指数,“北边到过燕州,南边到过岭南,西边去过陇右,东边……海边也去过。”
“那你见识广啊!”陆惊鸿眼睛亮了,“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厉害的剑客?”
“剑客倒是见过不少,但我分不清厉不厉害。”苏见欢老实道,“反正他们拔剑的时候我都看不清,就觉得挺快的。”
陆惊鸿哈哈大笑:“那是你眼力不行!”
“对对对,我不行。”苏见欢也不反驳,笑嘻嘻地认了。
温知予在一旁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问:“苏姑娘走了这么多地方,可曾遇到什么难治的疫病?”
“疫病倒是没见过,但我在岭南的时候,见过一个大夫用草药治好了好几个中了瘴气的猎户。”苏见欢想了想,“那大夫说,瘴气不是什么毒,是水土不服,要用当地的草药解。”
温知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沈砚舟一直没有参与谈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几个人,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记着什么。
苏见欢忽然转向他:“沈公子,你呢?做什么营生的?”
沈砚舟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家中做些生意,四处走动打理。”
“做生意好啊,”苏见欢笑道,“有钱。”
沈砚舟没接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巷子里的积水映着天空,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
陆惊鸿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雨停了,我得去找个客栈落脚。”
“我也该走了。”温知予背上药箱。
沈砚舟已经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朝老板娘点了点头。
谢寒辞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连起身都觉得麻烦。
苏见欢忽然叫住他们:“哎,等等。”
四个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茶寮门口,逆着光,笑容明亮得像雨后初晴的天:“难得遇上,不如一起走吧?反正都是赶路,人多热闹些。”
陆惊鸿第一个响应:“我没问题!”
温知予温和道:“也好,路上有个照应。”
沈砚舟没有反对,只是微微颔首。
只有谢寒辞沉默着,目光落在远处湿漉漉的屋檐上,不知在想什么。
苏见欢走到他面前,歪头看着他:“谢公子,一起吧?”
谢寒辞垂眸,看着眼前这张笑脸。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像装满了整个春天的光。
“人间无趣。”谢寒辞淡淡道,声音没有起伏。
苏见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无趣才要找点有趣的事做嘛。走吧走吧,前面镇上据说有家酒馆的桂花酿特别好喝,我请客!”
她说完也不等谢寒辞答应,率先迈步走进了巷子。
阳光铺在青石板上,她的背影被拉得很长,步伐轻快,像个不知忧愁的少年。
陆惊鸿跟了上去,温知予紧随其后,沈砚舟走在倒数第二个。
谢寒辞站在原地,看着那四个人的背影越来越远。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檐角滴水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前面的陆惊鸿回头喊了一声:“谢兄,走啦!”
他终于抬脚,慢慢跟了上去。
在他身后,茶寮的老板娘收拾着桌子,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这几个年轻人,倒是热闹。”
没有人注意到,苏见欢走在最前面的时候,指尖曾经微微颤抖了一下。
只是一瞬。
随即她又笑了,回头朝身后的几个人喊道:“快点快点,晚了桂花酿可就卖完了!”
笑声洒了一路。
暮春的风吹过巷口,带着湿润的花香,和少年们踏过积水的脚步声一起,消失在巷子的深处。
没有人知道,这是故事的开始。
也没有人知道,这已经是故事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