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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昼锁愁城,强学媚姿 天色大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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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晨雾散尽。
远水镇长街之上,昨夜连片摇曳的红灯尽数熄灭。风月场所白日歇业,楼门紧闭,帘幕低垂,将昨夜的靡靡喧嚣尽数封在高墙之内。整条街巷褪去夜里的旖旎热闹,只剩几分沉寂冷清。
知隅回到落脚的简陋客栈。
关上客房木门,隔绝外界人声,方才硬撑起来的那层伪装,轰然碎裂。
他摘下头上的毡帽,扔在桌角。连日不眠不休彻夜排查,眼底红丝密布,浓重乌青沉在眼眶之下,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肩头伤口经过一夜反复走动撕扯,里衣早已被鲜血浸透,黏在皮肉之上,稍一动作,便是钻心的钝痛。
可□□的苦楚,远不及心上的万分之一。
他踉跄着坐落在冰冷木凳之上,脊背微微佝偻,再无半分往日沉稳挺拔的模样。
一夜,跑遍大半勾栏青楼,四处虚与委蛇,挥洒银两,假意寻欢,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他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指腹深深掐进掌心。
自责如同钝刀,一遍一遍凌迟他的五脏六腑。
名册是保住了,叛乱的罪证妥帖藏于深山暗穴,朝堂往后尚有清算逆党的凭据。大局,他守住了。
可护不住那个以身做饵,成全大局的人。
倘若那日囚牢之中,他不曾走;倘若他能拼死将她一同带出,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一旦有任何人识破她便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裴璟,一切便万劫不复。
女扮男装执掌朝政数年的真相一旦外泄,宗室便会借机起兵发难,朝野分裂,边境烽烟再起,大启国本摇摇欲坠。到那时,不止她性命难保,万千百姓又要重陷动荡战乱。
仅仅是想一想那番后果,便叫知隅浑身发冷。
敌人并未将她的身份公之于众,可楼中人来人往,三教九流络绎不绝。客商、游侠、本地乡绅,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人见过昔日景王的画像轮廓。一丝半点的破绽,便足以引爆滔天大祸。
她要日日与各色人等周旋,要时时刻刻谨言慎行,要把一身君王风骨死死压在尘埃之下。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不能明火执仗闯楼救人,陆党残党尚在镇中窥伺,一旦动作过激,对方要么转移人质,要么直接痛下杀手。不能大肆搜捕,不能大肆打探,连打听都要步步小心,稍有不慎,便是将她推向绝路。
他只能等待夜色重临,再一次踏入那销金炼狱,继续大海捞针一般搜寻。
万般焦急,万般惶恐,全都困在这方寸客栈房间里,无处宣泄。
知隅抬手,按住突突作痛的太阳穴,闭上双眼。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浮现无数可怕猜想。猜想她受呵斥,猜想旧伤反复,猜想哪一日身份骤然败露。种种念头翻涌不休,反复啃噬心神。
他一身武功,一身谋略,可此刻,却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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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仙阁后院僻静小院。
白日楼内歇业,前堂安安静静,唯有后院,依旧不得安宁。
屋内窗纸透进淡淡的天光。裴璟一身素色布裙,静坐凳上。胸口旧伤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浅浅的滞涩。她已经卸下全部男装,以女子王景的身份留在此地。活下去,藏住身份,等待时机,是她唯一的选择。
老鸨手里捏着一方绢帕,立在她面前,神色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对这副绝色容貌的算计。
“夜里就要开始见客,你这般冷着一张脸可不行。”老鸨上下打量她,“再好的皮囊,一身拒人千里的寒气,也换不来银钱。入了我这楼,就要懂风月里的规矩。”
说罢,便一步步教她。
教她眉眼如何含情,教她唇角该怎样浅浅含笑,教她抬手垂眸的媚态,教她如何软语应答,如何俯身劝酒,如何委婉逢迎陌生男子。
那些姿态,那些眉眼流转,全是与她半生格格不入的东西。
她是朝堂之上决断杀伐、号令文武的摄政王。往日抬眼便是威仪,开口便是国策,一身傲骨,从不需要向任何人曲意逢迎。
如今,却要学着风尘女子的媚态。
每一个动作,都在磨碎她刻入骨髓的自尊。
裴璟指尖微微蜷缩,指甲几欲掐破掌心里的皮肉。屈辱像冷水,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可她心底清清楚楚,此刻反抗便是死路一条。只要还被困在此处,便不能惹得老鸨起疑,不能引人过分探究她的来历。
若是她表现得太过桀骜刚烈,老鸨为了磨她性子,动辄严刑拷打,几番折磨之下,难保不会泄露身上旧伤、过往习惯,生出破绽。
**妥协,是蛰伏的代价。**
裴璟压下眼底翻涌的寒芒,敛去一身君王锐气。
她依着老鸨的指点,缓缓垂下眼睫,试着学那婉转眉眼。神色淡漠,没有半分发自本心的柔媚,只是一具躯壳在模仿不属于自己的姿态。
老鸨在一旁看,时而呵斥,时而纠正她的举手投足。
“眼神软一点,这般冷硬,哪个客人愿意亲近。”
“肩膀不要绷得这般挺直,要松。”
一句句训诫落在耳中。
裴璟一一照做。
屋外高墙隔绝外界,无人知晓后院小院之中,大启的摄政王,正在被迫学习逢迎取乐的本事。
她每多学一分,便代表离那不堪的夜晚更近一步。
千里之外的客栈,知隅困于无力,满心自我凌迟。
高墙之内的院落,裴璟被迫折节,强学媚姿。
白昼缓缓流逝,距离夜幕降临,又近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