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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假作良宵,阶前守尽残更 正院几番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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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院几番刻意示好,终究换不来半分近身契机。
腹中胎息日日暗长,时日迫人,惶惶如焚,陆鸳再也耗不住、等不得。
再这般疏离冷淡、无交集可攀扯,数月之后身形显怀,便是万劫不复的绝境。
她只能铤而走险,最后一搏。
是夜暮色沉落,寒月朦胧,正院遣人来请,语气温顺恳切,只道王妃久候,恳请王爷移步一叙。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
裴璟风寒未彻,面色尚带几分病后苍白,听闻传请,指尖执卷微微一顿。
心底已然通透。
数月互不叨扰,两两安然,王妃素来通透知分寸,断不会无端频频近身。如今步步紧逼、次次趋奉,无非是近日朝野内外、世家命妇之间,隐隐起了些许夫妻疏离、王府内闱空寂的流言蜚语。
想来,是她惧了流言,怕了疏离,终究是绷不住了。
身侧,知隅静静立在灯下,眸底早已凝起沉沉疼惜。
他太熟悉这般局面,太通晓这般应对。
每一次王妃刻意纠缠、每一次需假意温存圆场、每一次不得不演的夫妻戏码,皆是她最难熬、最疲惫、最无可奈何的桎梏时刻。
裴璟抬眸,语声清淡,藏着一缕无人可懂的怅然无奈:
“看来,今夜是不得不留宿了。”
话落,她垂眸吩咐:“去取那酒来。”
寥寥五字,无需多言,无需解释。
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经年默认、心照不宣的默契。
每逢需应付王妃、需作假温存、需掩人耳目之时,便要用那盏无色无味的特制酒。
不伤人身,只使人沉昏酣眠,足以掩尽所有虚实、瞒尽天下耳目。
知隅心口骤然一揪,酸涩层层漫涌,却只能俯首遵令。
转身取酒的刹那,他眼底翻涌的尽是无力的疼。
他眼睁睁看着她困在这虚名夫妻的牢笼里,次次被迫逢场作戏,次次被迫委屈自持,次次要亲手演一场不属于自己的温存良宵。
偏偏他只能听命,只能守护,只能看着她煎熬。
须臾,酒盏取至。
玉杯澄澈,酒液清透无色,寻常观之与清水无异,内里却藏着沉沉昏意。
裴璟敛尽眼底怅然,起身整肃衣袍,移步赴往正院。
知隅依旧例紧随其后,未至厅堂便止步庭院,周身暗卫尽数布防,封锁整座正院内外通路。
今夜不许任何人靠近、不许任何人窥探、不许任何人惊扰。
院内是她孤身演戏、万般煎熬。
院外,由他替她守尽四方安宁,扛尽所有风雨。
正院寝殿暖灯高挂,帘幕低垂,一室温软绮丽。
陆鸳早已屏退所有下人,整座寝殿寂静无扰,独留她一人静待。
听闻脚步声至,她即刻起身相迎,眉眼温顺,语态缱绻,褪去所有近日端庄疏离,全然是独守空闺、盼君垂怜的寂寥模样。
数月积压的思念、独处的孤寂、空守的委屈,尽数化作柔软姿态,字字恳切,句句动人:
“王爷。”
“自盛夏风雨一别,至今数季流转,臣妾已许久未曾见王爷留宿内庭。”
“岁岁寒夜,孤院空寂,臣妾日夜惦念,甚是思慕王爷。”
她缓步近身,姿态卑微柔软,眼底含着浅浅水光,刻意描摹出一副深情难掩、盼君眷顾的模样:
“今夜无朝事牵绊,风雪初歇,可否容臣妾,再伴王爷一夜?”
句句动情,字字恳切,任谁听闻,都会动容心软。
唯独裴璟,心底清明如水,洞彻所有刻意与焦灼。
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身为摄政王爷、名义夫君,于公于私,今夜都再也推脱不得。
裴璟神色平和无波,抬手虚扶,语声温淡得体,尽是上位者客套周全:
“近日王妃周旋命妇宴席,内外操劳,亦是辛苦。”
语罢,她抬手执过案上清透酒壶,从容倾满玉杯。
不慌不忙,坦荡坦然,将那盏暗藏昏沉的酒,递至陆鸳面前:
“本王敬王妃一杯。”
“敬你持家安稳,敬你恪守本分。”
陆鸳心有急迫,只想尽快坐实今夜温存的假象,无暇细辨酒中蹊跷。
只当是寻常家宴薄酒,眼底漾开一丝如愿的浅淡笑意,抬手接过玉杯,仰头一饮而尽。
清冽入喉,无味无觉,寻常至极。
她未曾有半分疑虑,只静待良宵,静待这场可以为她腹中孩儿兜底、可以瞒尽世人的温存假象。
不过半柱香时辰,沉沉困意骤然席卷四肢百骸。
陆鸳眸底柔光瞬间涣散,头脑昏沉乏力,身子微微一晃,再撑不住清醒意识,直直软倒在床榻锦褥之间,彻底沉沉昏睡过去,无知无觉。
寝殿之内,唯余暖灯摇曳,寂静无声。
裴璟立在榻边,静静看了片刻昏睡之人,眼底无波澜、无温情,只剩一身淡淡的疲惫倦怠。
随后,她抬手,有条不紊,亲手作假痕迹。
轻轻揉乱榻边整齐锦被,扯散铺叠平整的床褥,褶皱层层凌乱,仿似经彻夜温存纠缠。
继而俯身,细细拂乱陆鸳鬓边发髻,揉松端正的衣襟,添几分慵懒凌乱的姿态。
每一处细节,皆做得真切圆满、无可挑剔。
悉悉索索的衣料轻响、被褥翻动的微声,透过闭合的窗扉,轻轻落入院外之人耳中。
庭院霜风寂寂,知隅立在阶下,孤身伫立,一动不动。
那细碎轻响一声声入耳,不刺耳,却字字诛心。
他知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知晓她孤身一人,隐忍自持,亲手演这场荒唐戏码。
知晓她以一己之力,死守女儿身份的惊天秘密,死守朝野大局,死守整座王府安稳。
无人知她苦衷,无人懂她桎梏,无人怜她煎熬。
唯有他,立在寒风里,听得清清楚楚,疼得彻彻底底。
满心酸涩无处泄,万般怜惜无处言。
只能静静伫立,替她封锁四方安防,替她挡尽所有窥探风声。
长夜漫漫,霜风浸骨。
殿内诸事落定,已是后半夜更深。
裴璟敛尽所有情绪,整理好衣袍,推门缓步走出寝殿。
一夜周旋,一场假戏,耗尽心神,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落寞。
抬眸,便见阶下孤身而立的人影。
知隅依旧是那副恭谨端挺的姿态,静静候在原地,霜色染眉,夜风浸衣,伫立整夜未曾移动半步。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彼此尽知冷暖煎熬。
裴璟步履轻缓,走上前去,顺势落座在冰冷的白玉台阶之上。
知隅默然俯身,在她身侧半步之处静静落座,无声相伴。
年年如是,次次如是。
每一场不得不演的假良宵,每一次无可奈何的逢场作戏。
她在殿内孤身煎熬,他在殿外彻夜相守。
两人就这般静静坐在寒夜台阶之上,任由夜风拂身、霜露沾衣,不言不语,寂然相守。
坐等残更向晓,坐等天光破晓。
待天光大亮、晨色初临,再由她转身入殿,卧于凌乱床榻之间,佯装一夜温存安寝。
演尽世人眼中的夫妻和睦、王府安稳。
藏尽无人知晓的身不由己、孤身隐忍、岁岁煎熬。
殿内是虚假温存、刻意圆满的体面假象。
阶前是无声相守、岁岁兜底的真心相伴。
一假一真,一殿一阶,一夜残更,守尽人心万般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