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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有一把伞 江默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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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默转学过来的第五天,宋洚的备忘录出了故障。
准确地说,不是备忘录出了故障,是宋洚自己出了故障。
这个故障表现在一个非常微小、除了他自己没人会注意到的细节上——他忘了给赵一帆带早饭。
这件事发生在星期五早上。
赵一帆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的时候,宋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赵一帆习惯性地往他桌上看了一眼,期待那盒热乎乎的豆浆和两个鲜肉包子。
他的脚崴了之后,宋洚主动承担了帮他带早餐的任务,每天早上准时准点、风雨无阻。
但今天桌上什么都没有。
“宋洚,我的早饭呢?”赵一帆半开玩笑地问。
宋洚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0.5秒内完成了从茫然到歉意的切换:“对不起对不起,我今天起晚了,忘了买。我马上去小卖部给你——”
“哎呀没事没事,我自己去买就行。”赵一帆摆摆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你也有忘的时候啊,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呢。”
赵一帆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完全没有任何责怪的意思。
但宋洚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你也有忘的时候啊。
我还以为你是机器人呢。
这是他维持了十一年的完美人设,第一次出现裂缝。
裂缝很小,小到只有一顿早饭那么宽。
但它是存在的。
而他发现自己在发现这个裂缝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恐慌,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穿了一件太紧的衣服穿了十一年,终于有一颗扣子崩开了,皮肤可以呼吸到一点外面的空气。
他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
置顶那条【备忘】里,“赵一帆不吃香菜,肠胃不好常备达喜,脚崴了需要带早饭”这一条还在。
他昨天晚上没有检查备忘录。他睡着了。
他太累了。
他梦见了江默的画册,画册里全是他自己,每一张都没有在笑。
“你今天忘了给赵一帆带饭。”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宋洚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在我身上装了监控吗?”他压低声音问。
“你每天早上的固定流程:进教室,放书包,把一份早饭放在赵一帆桌上,然后用湿巾擦一遍自己的桌子。”江默的声音从后排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今天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断档了。”
宋洚沉默了。
他沉默不是因为无话可说,而是因为他意识到江默在观察他。
不是那种随意的、不经意的注意,而是系统性的、持续性的、精确到每一步流程的观察。
他的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这个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画在本子上。
这种感觉应该让人毛骨悚然才对。
但宋洚发现自己并不觉得害怕。
他只觉得被看见了。
“你观察我多久了?”他问。
“从第一天开始。”
“为什么?”
后排沉默了几秒。然后江默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语气里有了一点宋洚不太能辨认的东西:“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假的人。”
宋洚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笔。
换作任何一个人说这句话,他都会笑着回应“你说什么呢”或者“可能是吧哈哈”,用自嘲和幽默把话题带过去,然后在心里把这个人从“可以交朋友”的名单里划掉。
但说这句话的人是江默。
而江默说“你假”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恶意,甚至没有评判。
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是星期五”或者“外面没有下雨”。
“那你为什么还画我?”宋洚问。
“因为假的东西看多了,偶尔看到真的,就会觉得很有意思。”
“我什么时候真过?”
江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上课铃响了。
宋洚没能回头去看他的表情。
但几分钟后,一个纸团又从后面飞过来,精准地落在他的课桌正中央。
他展开纸条,上面是江默的笔迹——
“你忘带早饭的时候。你投篮的时候。你在垃圾桶旁边发呆的时候。你接住糖的时候。”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写完上面那行之后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你删备忘录的时候。”
宋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自己昨天晚上删了一行备忘录?他不可能看到的,他们隔了那么远,手机屏幕那么小——
除非他在画他。
除非他一直在画他。
宋洚把纸条折好,和前面两张一起放进了笔袋最里层。
三张纸条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像三个沉默的证人,见证了一些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
中午午休的时候,宋洚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帮老师批改作业,也没有去图书馆给林晓找生物竞赛的参考资料。
他一个人坐在操场看台上,面前摊着手机备忘录,拇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一百七十三个人。
他记住了一百七十三个人的所有注意事项。
他们的生日、过敏原、喜欢的明星、讨厌的食物、正在准备的考试、最近遇到的小麻烦。
他每天花至少半小时更新这个数据库,确保自己对每一个人都能输出精准的、恰到好处的关心。
他开始一条一条地删。
删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停下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在哭。
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大哭的哭。
是那种沉默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眼泪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林晓正在准备生物竞赛”这行字模糊掉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他花了十一年建立起来的一切,被一个人用五天就拆穿了。
可能是因为他发现被拆穿的感觉不是痛苦,而是解脱。
可能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不讨好别人”这个选项,原来是可以选的。
不是因为别人不需要他的讨好了。
而是因为他第一次觉得,也许没有了这些讨好的技能,他还是可以存在的。
有人看见了他不笑的样子,没有讨厌。
有人看见了他忘记带早饭的样子,没有失望。
有人看见了他投篮时不笑的样子,还画了下来,在旁边写了“真实的喜悦”。
有人给了他两颗糖。
两颗薄荷糖。
宋洚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继续删备忘录。
删到第八十三个人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消息。
是赵一帆发来的:“宋洚你还好吗?中午没见你吃饭,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宋洚看着这条消息,条件反射地想回复“我没事,别担心”,手指已经打出了“我没事”三个字。但他停住了。
他删掉这三个字,重新打了一行。
“不太好。中午不想吃饭。下午会回去上课的。”
发送。
这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对别人说“不好”。
不是“没事”,不是“我很好”,不是“没关系的”。
是“不好”。是承认自己此时此刻并不好。
手机很快又震了一下。
赵一帆:“那你要不要我去陪你?或者帮你带点吃的?”
宋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有帮赵一帆带早饭。
赵一帆没有生气。
他说自己不好。
赵一帆没有觉得他麻烦。
他没有讨好任何人。
但还是有人在乎他。
他擦了擦眼睛,回复:“不用,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谢谢。”
赵一帆回了一个“OK”的表情。
宋洚把手机锁屏,仰头看着天空。
三月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看台下面的操场上有几个学弟在踢足球,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重新打开备忘录,翻到江默那一页。
不要讨好他。
他给了我两颗糖。
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讨好也可以的人。
打完这行字,宋洚突然觉得有点困。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白天感到困了。
以前他总是紧绷的,像一根上满发条的弦,随时准备回应所有人的需求。
但此刻他坐在空无一人的看台上,背后靠着冰凉的金属栏杆,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他睡着了。
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空地上站着一百七十三个人,每个人的脸都是模糊的,每个人都在对他说“宋洚帮我一下”“宋洚我需要你”“宋洚你最好了”。
他忙得团团转,手里抱着一大堆东西,快要拿不动了。
然后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他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掉,扔在地上。
他急了,说“不行这是他们的东西”。
那个人不理他,继续扔,扔到最后他手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头想骂那个人,然后发现那个人是江默。
梦里的江默和现实中一样,表情很淡,眼睛很亮。他说——
“空了才能拿新的东西。”
宋洚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凉凉的。
伸手一摸,是雨丝。
天空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雨,细密的雨点落在他的头发上、校服上、摊开的手掌心里。
他该回去了。午休快结束了,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宋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下看台的时候,他看见台阶最下面放着一把伞。
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还没撑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弯腰捡起来,左右看了看。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那几个踢球的学弟也早就跑了。
他不知道这把伞是谁放的。
但伞柄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
“江。”
宋洚撑开伞,走进了雨里。
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音,像很多根手指在轻轻敲击布料。
他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收伞,把伞面上的水甩掉,仔细地叠好,扣上搭扣。
他把那把伞抱在怀里,走回了教室。
赵一帆看见他回来,赶紧凑过来低声问:“好点了没?”
“嗯。”宋洚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很小的笑容。
赵一帆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今天笑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像真笑。”
宋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弧度自己变大了一点。
他没有控制它,也没有设计它。
它就是自己变大的,像一朵花自己决定要开了一样。
他坐下来,把江默的伞挂在课桌旁边。
他没有回头跟江默说话,也没有说谢谢。
但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江默那一页又加了一行字——
还有一把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