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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给了我两颗糖 下午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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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三节是班会课。
班主任王老师在台上讲高考动员的事,声音嗡嗡的,像夏天的空调外机。
宋洚坐在第三排,腰挺得笔直,面前摊着笔记本,看起来听得非常认真。
这是他的另一个技能——无论老师在讲台上说什么,他都能保持专注的表情和挺拔的坐姿,做出一副“好学生在认真听讲”的样子。
但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笔袋里那张纸条上。
第三十八种。比前三十七种更难看。
他到底在数?从第一天见面开始,他就在数自己的假笑?他把每一个笑都分了类、做了标记、下了评语?他画了多少张自己的脸?除了球场那张,还有呢?
“真实的喜悦——0.3秒。”
那张画上,他的表情被标注了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时间。
0.3秒。
他在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真实情绪,只持续了0.3秒,就被那个观察者捕捉到了,画了下来,标注在旁边。
宋洚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被冒犯还是被看见。
好像两者都有,又好像两者都不是。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像被人剥掉了皮,裸露的肌肉直接接触空气,有点疼,有点凉,又有一种说不清的痛快。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看过了。
妈妈看他,看的是那个懂事、省心、永远不惹麻烦的好儿子。
老师看他,看的是成绩优异、责任心强、值得信任的学生干部。
同学看他,看的是随叫随到、有求必应、永远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朋友。
所有人都在看他,但没有人真正看见他。
只有江默。
江默看见了他笑容底下的勉强,看见了他热心背后的疲惫,看见了他在球场上投篮前那一刻的专注和认真,看见了他真实的喜悦只有0.3秒。
这个人把他的假笑编号、分类、存档,像是在研究一个什么稀奇的标本。
可与此同时,这个人也看见了他真实的模样,并且告诉他——“这不挺好吗。”
宋洚把笔袋拉链拉开,拿出那张纸条,展开,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在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揉成一团,趁王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功夫,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扔。
纸团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落在江默的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他摊开的速写本旁边。
江默放下铅笔,展开纸团。
宋洚的字比他的圆润一些,但这一行字写得有点用力,笔画都快戳破纸了——
“你到底研究了多少种?”
江默抬头看了一眼前排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微,轻微到如果有人在旁边观察,都不会认为那是一个笑容。
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不到0.1秒就恢复了原状。
他在纸条下面写了一个字:
“很多。”
然后在后面又加了一句:
“但只有你的值得分类。”
他把纸条揉回去,扔回来。
宋洚展开纸条的时候,王老师正好转过来。
他把纸条压在课本底下,假装在看板书,等老师又转过去继续讲高考报名注意事项的时候,才偷偷把纸条抽出来看。
很多。但只有你的值得分类。
宋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张纸条也折好,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和上一张放在一起。两张纸条挨在一起,一张写着“第三十八种假笑”,一张写着“只有你的值得分类”。
他觉得自己可能出了什么问题。
因为这两句怎么看都不像是好话的话,却让他一整个下午都没办法集中精力听讲,嘴角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往上翘,但又拼命忍住了。
他怕一旦笑了,会被后排那个人看到,然后在本子上写下:第三十九种,欲盖弥彰的笑。
放学后,宋洚磨蹭到最后一个走。
这已经成了他这周的新习惯——他以前总是最早来最早走,因为觉得在教室里多待一秒都是在浪费别人的时间。
但这几天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好像在下意识地等什么人。
教室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宋洚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学楼。
垃圾桶旁没有人。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为什么要期待江默每天都站在那里?人家只是碰巧在那画画而已,又不是在等他。
他走出校门,沿着种满梧桐树的路往家的方向走。
梧桐还没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条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
春天怎么还不来呢,他想。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默站在红绿灯下面,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拿着速写本。
不是在走,不是在等红灯,就是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宋洚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江默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停下来,只是放慢了速度。
“你在等我?”他问。
“没有。”江默说。
绿灯亮了。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隔着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段路,宋洚发现两个人回家的方向是顺路的。
他往东,江默也往东。
他过马路,江默也过马路。
他拐进那条两边都是老小区的巷子,江默也拐进来。
“你住哪里?”宋洚问。
“前面。”
“前面哪里?”
江默指了指前面那栋灰色的旧楼,和宋洚住的那栋只隔了一条街。
“你住这里?”宋洚有些意外,“离我家好近,就隔一条马路。”
“哦。”江默的反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宋洚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宋洚家楼下的时候停了下来。
“到了?”江默问。
“嗯。”
江默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后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抛。
宋洚接住。
又是一颗薄荷糖。
“今天的盖浇饭。”江默说。
“什么?”
“谢礼。”说完他就拐进了自己家的那栋楼,消失在了灰色的楼道口。
宋洚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颗绿色包装的薄荷糖。
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
凉意冲上来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今天没有给江默带饭。
他只是在食堂门口看见江默在啃面包,然后就把自己手里的饭塞了过去。
那不是讨好,那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江默说了谢谢。
不是用嘴说的,是用糖说的。
和他的投篮一样,和他的盖浇饭一样,都是一颗薄荷糖。
宋洚站在楼下,嘴里的薄荷味蔓延开来,凉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春天还没来。但他觉得今天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他转身上楼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翻到江默那一页。
不要讨好他。
也不要以为他会在意你。
他看了这两行字很久,然后把第二行删掉了。
只留下第一行。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话:
他给了我两颗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