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夏季不下雨

7、那我是什么 周末下

　　周末下了一场雨，从周五晚上一直下到周六下午才停。
　　宋洚在家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没有打开过备忘录。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他想试试看，如果两天不看备忘录，会不会有人发现他的“失职”，会不会有人觉得他不贴心了，会不会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星期六下午他收到赵一帆的消息，说脚好得差不多了，周一可以自己走路了。
　　林晓在班级群里分享了生物竞赛的模拟试题，他看到了，没有第一时间回复“谢谢分享太有用了”，而是等到了晚上才随手发了一个“收到，谢谢”。
　　没有人质问他为什么回复得这么慢。
　　张老师周六在朋友圈晒了自己泡的咖啡，他习惯性地点了个赞，然后发现自己居然不记得张老师是喝现磨咖啡还是速溶咖啡了。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去翻备忘录。
　　速溶的还是现磨的，关他什么事呢。
　　他又不喝张老师的咖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宋洚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想。
　　以前的他，会把所有人的喜好都当成必须完成的任务。
　　现在他居然在思考“关我什么事”——这种想法对他来说，陌生得像是从另一个人脑子里借来的。
　　星期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做了一件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他把手机备忘录里那条置顶的【备忘】，从一百七十三条删到了十七条。
　　删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难过，是紧张。
　　像是从悬崖上往下跳，不知道下面是水还是石头。
　　删完之后他盯着那十七条看了一会儿。
　　这十七条要么是真正重要的（比如妈妈的生日），要么是他真正在意的（比如赵一帆的脚伤恢复情况），而不是他为了讨好人而记住的。
　　然后他翻到江默那一页。
　　不要讨好他。
　　他给了我两颗糖。
　　还有一把伞。
　　他是第一个让我觉得，不讨好也可以的人。
　　宋洚看着最后这句话，觉得好像不太够。
　　他想了很久，把这句话删掉，重新写了一行：
　　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笑。
　　这行字打完，他觉得自己好像写了一句情诗。
　　虽然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关于喜欢的字眼，但他知道，这对一个笑了十一年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对一个永远在笑的人说“你可以不笑”——这大概是他听过最温柔的话。
　　而江默甚至没有直接说过这句话。
　　是他在球场上收起笑容的时候，江默说“这不挺好吗”；是他忘记带早饭的时候，江默说“你忘带早饭的时候”；是江默用所有不经意的观察告诉他——你真实的样子，比你假装的样子，更值得被画下来。
　　宋洚把手机锁屏，翻开物理课本开始复习。
　　下周有物理考试。他看了两页，发现自己在课本的空白处无意识地画了一个人脸的轮廓。
　　不是别人，是江默。
　　江默低着头画画的样子，额前的碎发遮住一点眼睛，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他“啪”地合上课本。
　　完了。
　　他好像喜欢上了一个把他当“研究对象”的人。
　　星期一早上，宋洚来学校的时候，在桌肚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是一幅画。
　　画在速写本撕下来的纸上，叠得整整齐齐，塞在他桌肚的最里面。
　　他拿出来展开，心脏砰砰跳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画的是他。
　　是那天中午他在操场看台上睡觉的样子。
　　靠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歪着头，嘴角没有笑意，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校服的拉链没有拉到顶，露出一截锁骨。
　　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有一撮翘起来，像一根天线。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江默的字迹：
　　“睡着了也不放松。你在梦里讨好谁？”
　　宋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那种憋不住的、有点傻的、嘴角歪到一边的笑。
　　他小心翼翼地把画折好，和那些纸条一起放进了笔袋。
　　笔袋现在已经鼓鼓囊囊的了，里面塞了四张纸条和一幅画，全是江默的东西。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笔袋能装这么多东西呢。
　　“你收起来干嘛。”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洚吓得差点把笔袋扔出去。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转头瞪着后排的江默。
　　“比你早。”江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速写本，手里转着铅笔。
　　他没有看宋洚，像是在专心画画，但宋洚注意到他手里那支笔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你偷偷往我桌肚里塞东西？”
　　“不是偷偷。”江默说，“是光明正大地放的。你没来，我走过去的。”
　　“……”
　　“不喜欢就扔了。”江默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宋洚注意到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没在画了。
　　“谁说我不喜欢。”宋洚脱口而出。
　　说完他立刻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表白。
　　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只是在评价一幅画，但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说“喜欢”的时候指的不只是那幅画。
　　江默手里的笔又转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下次画别的。”
　　宋洚张了张嘴，想说“你还想画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江默画了他这么多次，从假笑到真笑，从投篮到睡觉，他到底画了多少张？他说他在“研究人类表情的虚伪性”。
　　但他对别人也这样吗？
　　他会在别人的桌肚里塞画吗？
　　会站在垃圾桶旁等别人放学吗？
　　会在雨里给别人放一把伞吗？
　　“江默。”
　　“嗯。”
　　“你对别人也这样吗？”
　　铅笔停了。
　　沙沙的声音消失了。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上值日生拖地的声音。
　　“什么样。”江默说。
　　“就是……”宋洚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观察？画？塞画？给糖？放伞？这些词听起来都不太对劲。
　　“就是，把你的研究对象的日常活动，当成你的研究素材。”他最终用了这个说法，虽然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又蠢又别扭。
　　江默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走廊上的拖地声已经远了，值日生大概去了另一个楼层。
　　早自习的预备铃还没有响，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默把铅笔放下了。
　　“不是。”他说。
　　“什么不是？”
　　“不是研究素材。”
　　宋洚握着笔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江默只说了三个字，他的心跳就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
　　“那是什么？”他问。
　　江默没有回答。
　　他把速写本翻开，翻到某一页，撕下来，折好，起身走到宋洚桌边，把那张纸放在他桌面上。
　　“自己看。”
　　然后他就回座位了。
　　宋洚低头看着那张折好的纸，手指有点发抖。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展开。
　　是江默速写本里的画。但不是他。
　　是江默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江默画自己。
　　画里的江默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手里转着铅笔。
　　窗外有一棵还没长出新叶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像手指一样伸向天空。
　　画里的江默没有表情，但宋洚觉得他看起来很难过。
　　那种难过不是写在脸上的，是藏在笔触里的——每一根线条都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纸里去。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研究对象的反义词是什么？”
　　宋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江默速写本扉页上的那行字——“研究课题：人类情感的不可传递性”。
　　如果人类情感是不可传递的，那为什么江默要画他？为什么要把画塞进他桌肚里？为什么要在雨里放一把伞？为什么要说“不是研究素材”？
　　“研究对象的反义词。”宋洚轻声念了一遍。
　　他转过头去看江默。
　　江默低着头，铅笔又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好像刚才那三分钟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宋洚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江默的耳尖红了。
　　这个发现让宋洚的心情突然变得很好。
　　他把那张画折好，和之前所有的纸条放在一起。
　　笔袋已经快塞不下了，但他舍不得把任何一张拿出来。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江默那一页。
　　不要讨好他。
　　他给了我两颗糖。
　　还有一把伞。
　　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笑。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他说我不是研究素材。
　　然后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那我是什么？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隐隐觉得，答案就藏在那些纸条、那些糖、那些画、那把伞里面。
　　藏在这个人每一次说“不是”的时候，藏在刚才那三秒钟通红的耳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