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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星期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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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上午第二节是英语课。
英语老师姓陈,是个刚从师范毕业的年轻女老师,上课喜欢点人起来读课文,而且偏爱点那些看起来“不认真”的学生,美其名曰“提高课堂参与度”。
“江默同学,你来读一下第三段。”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江默没有抬头,也没有站起来,手里转着笔,面前摊着的不是英语课本,而是那本速写本。
“江默同学?”陈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宋洚坐在第三排,条件反射地想回头,又忍住了。
他听见身后传来翻书的声音,很慢,很从容,完全没有被点名的慌张。
然后江默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不小,语速偏慢,英语发音意外地标准,甚至比录音里的还要好听一些。
他读完了第三段。
陈老师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因为她本来想批评两句“上课要看课本”之类的话,但人家读得太好了,只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嗯,读得不错,下次注意要看课本”,就让江默坐下了。
宋洚盯着面前的英语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发现自己在数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跳得比平时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紧张——被点名的又不是他,他英语成绩很好,从来不怕被提问。
但刚才江默站起来的那一刻,他的后背突然绷直了。
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呢?期待江默出丑?不可能。
期待江默读得好?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摇了摇头,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甩开,拿起笔假装在课本上做笔记。
下课后,赵一帆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江默,有点东西啊。英语读得比陈老师还标准。”
“嗯。”宋洚应了一声。
“不过他真的好奇怪,上课从来不听讲,不是画画就是看书,老师也不怎么管他。你说他是不是家里有背景啊?”
“不知道。”宋洚说。
“你怎么了?今天话这么少。”赵一帆用手肘捅了捅他。
宋洚一愣,随即条件反射地露出一个笑容:“没有啊,可能昨晚没睡好。”
赵一帆信了,转过去跟后桌聊别的去了。
宋洚的笑容收了回来。
他发现自己刚才不想笑,但还是笑了。
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有一个自动程序,只要检测到“有人觉得你不对劲”,就会立刻启动“微笑”指令,完全不需要经过大脑的同意。
而他自己,是那个被程序操控的机器人。
他低下头,揉了揉自己的脸。
这时候,一张纸团从后排飞过来,越过好几个人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他的桌面上。
宋洚愣了一下,把纸团展开。
上面是江默的字迹,笔锋很硬,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方正:
“刚才那个笑,是第三十八种。比前三十七种更难看。”
宋洚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把纸团揉回去,塞进课桌抽屉里,没有回头。
但他的耳尖红了。
赵一帆好奇地凑过来:“谁给你传纸条?江默?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宋洚说。
这一次他是真的没有笑。
不是因为他在控制,是因为他忘了。
赵一帆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他只是觉得今天的宋洚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那张脸上少了点什么平时一直在的东西,又多了点什么平时没有的东西。
少了什么呢?可能是那种永远挂在嘴角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多了什么呢?可能是眉头之间那一道很浅很浅的褶皱。
上课铃响了。
宋洚从抽屉里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那个被揉成一团的纸条。
他没有把它丢掉,而是塞进了笔袋最里层。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放学后要拿去扔进教室后面的垃圾桶,现在没时间。
他知道自己在撒谎。
但他不想拆穿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宋洚照例帮赵一帆带了一份盖浇饭。
赵一帆的脚崴了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宋洚主动揽下了帮他带饭的任务。
食堂人很多,宋洚端着两份饭从窗口挤出来,左躲右闪地穿过人群。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江默一个人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个面包,一边啃一边看速写本。
三月末的太阳不算烈,但正午的光还是有点晃眼。
江默坐在那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像河水一样从他身边流过,他像是河中间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湿也不湿,动也不动。
宋洚停下了脚步。
赵一帆还在教室里等他带饭回去,饭盒在手里热乎乎的。
他应该直接回教室,把饭给赵一帆,然后坐下来吃自己的那一份。
这是他的固定流程,每天如此。
但他的脚不受控制地转了方向。
“你就吃这个?”他站在江默面前,皱着眉看着那个干巴巴的面包。
江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里两份热气腾腾的盖浇饭。
“怎么了。”
“面包不管饱,下午还有四节课。”宋洚说着,把其中一份盖浇饭往他面前递了一下,“这盒给你,我再去买一份。”
江默没有接。
“你在讨好我?”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质问,更像是在确认。
宋洚的手僵在半空中。
这个问题江默已经问过他好几次了。
每次他都回答不出来。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低头看着江默坐在花坛边啃面包的样子,看着花坛边缘被他坐在屁股下面的那本速写本,看着他额前被太阳晒得微微发亮的碎发——他忽然有了一个答案。
“不是。”他说。
“那是什么。”
宋洚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傍晚在垃圾桶旁,江默问他“你在讨好我吗”,他回答“我只是习惯了”。
那个回答是诚实的,但也是安全的。它没有暴露任何东西。
现在江默问他“那是什么”,他好像不能再用“习惯”来回答了。
因为这次他不是习惯。
他没有在备忘录里记下“江默午饭只吃面包需要帮他带饭”。
他没有任何预设的剧本,没有任何讨好的目的。
他只是看见了江默在啃面包,然后就想把手里的饭给他。
就这么简单。
“你管我。”宋洚把饭盒往江默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走出去三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不吃就扔了。”
他的耳尖又红了。
江默低头看着怀里那盒盖浇饭,包装盒上还贴着食堂的价签:红烧牛肉盖饭,十五块。油汪汪的汤汁透过透明的盖子渗出来,把价签浸湿了一小块。
他把速写本从屁股底下抽出来,翻到正在画的那一页。
那一页画的是食堂门口的人群,密密麻麻的人头,每个人都在说话、在笑、在排队、在抢菜。
只有花坛边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手里拿着面包,和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
这是他今天午休时画的。
画里的他是主角,周围的人是背景。
但现在,主角好像变成了两个人。
他把饭盒的盖子揭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
有点咸,米饭有点硬,食堂的水平一如既往地一般。
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吃完他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摸出两颗薄荷糖,一颗剥开扔进嘴里,另一颗攥在手心里。
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他想给某个人。
但他没有起身去教室,也没有去找那个人。
他把糖放回了口袋。
算了。
下次吧。
如果还有下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