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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裂谷行路   裂隙出 ...

  •   裂隙出口开在一道陡峭的碎石坡上,坡下是一条干涸的河道,河道两侧散落着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的卵石。云汐汐架着楚风从裂隙中钻出来的那一步,脚踝的旧伤被碎石硌了一下发了一阵钻心的疼,她咬着牙没吭声。
      楚风的体重压在她肩侧,他虽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的身量,浑身虚软地靠着她的肩头,每走一步都拖着她往旁边坠半寸。她调整了一下把手臂从他腋下穿过环住他的腰,把他大半个身子揽到自己身上,然后一步一步沿着干涸河道的方向往下游走。河道两侧的乱石被日光晒得微温,脚踩在圆润的卵石上每走一步都要重新找一次平衡。楚风的呼吸在她颈侧断断续续的,偶尔夹杂一两声被胸腔震动带出来的闷咳。
      "你放我下来。"楚风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肺腑被挤压后的气短,"我自己能走。你先歇一会儿。"
      云汐汐没有停。她的目光笔直地锁着河道下游的远处,那里隐约看得见几缕人烟升起的炊烟,是一个镇子。"别说话。省力气。"她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绷直的弦,不颤不抖,但楚风知道那种"太过于平稳"的背后压着什么。他没有再开口,把重量调整了一下尽量把自己的重心往自己腿上多挪了几分,让她肩上的负担轻那么一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河道拐了一个弯,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座沿河分布的小镇。镇子的规模不大,青瓦灰墙沿着河道两侧高低错落地排列着,镇口挂着褪了色的布招。云汐汐架着楚风走进镇口的时候吸引了几道街边行人的目光——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架着一个浑身血污的瘦弱男人走路的画面在这样平静的小镇上着实突兀了些。
      她找到了一家挂着药幡的铺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大夫。老大夫手里的药杵停了一下,目光在她和楚风身上轮了一圈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快步走过来帮忙把楚风搀到里间的病榻上。楚风躺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泄了力一样陷进褥子里,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肩胛处的旧伤被一路的颠簸又磨开了口子,渗出的血把里衣染出了一大片暗红色。
      老大夫没有多问,打了热水剪了纱布开始清理伤口。云汐汐站在榻边看着老大夫剪开楚风的衣料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旧伤——肩头一道焦灼的烧伤痕尚未收口、肋下有一道深长的新划痕、左手腕内侧一道被利刃割开的伤口边缘泛着微肿的红。老大夫一边上药一边摇头,嘴里念叨着"年轻人拼命也不看自个儿斤两",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半分敷衍。
      云汐汐看了一会儿,确认楚风的伤势正在被妥善处理之后便转身走出了药铺。她在镇口一家卖干粮的摊子前站了站,买了一包热馒头和一壶温茶,又把怀里的玉符拿出来贴在掌心感知了一下。金色灵光稳定地流转着,提醒她秦霜寒的那道神识分身还在。她握着玉符站了一会儿,冰凉的玉质贴着她温热的掌心让她的手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霜花印在傍晚的光线中泛着沉静的蜜金色,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运转着。
      她回到药铺的时候楚风已经处理完了伤口换了干净的旧布衫,靠在榻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老大夫给她留了一盏油灯和一小罐内服的药膏,说了句"明天再来换药"便回前堂去了。药铺后间只剩他们两个,油灯的光摇摇晃晃地在墙面上投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歪在榻上,一个坐在榻边的矮凳上。
      云汐汐在矮凳上坐下来,把热馒头掰成小块泡进温茶里喂给楚风。他半睁开眼看着她把泡软的馒头递到他嘴边时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小口地吃了下去。她喂得很慢,每等他把上一口咽下去了再喂下一口,动作平稳得像是专门做过这种照顾人的事一样。但其实她没有。她只照顾过一个人——沈青梧。他在经脉溃烂发作时她蹲在他榻边替他贴血藤片的样子和此刻她坐在楚风榻边喂他泡馒头的动作几乎一样。
      她的手指在掰下一块馒头的时候忽然停住了。馒头在她指尖碎成了两半,半块掉进了茶碗里溅起一小片温热的茶沫。她的眼睫垂着,油灯的光把她面孔的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但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停在那里,拇指的指腹慢慢地捻着指尖沾着的馒头碎屑,像攥着最后一点什么舍不得松开的东西。
      楚风伸手覆住了她停下来的那只手背。他的掌心微温,带着新换药后干净皂角的清苦气息。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拢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放回了自己膝侧。
      云汐汐把那半块掉进茶碗里的馒头捞出来继续喂完了最后两口,然后把空碗和碟子收好放在矮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外面是小镇安静的夜,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和未关紧的门板被风吹动的吱呀响。她靠在窗框上望着外面模糊的夜色,腰间的两枚铜铃并排挂着安安静静的——那一枚原本会在百里之内感应到沈青梧的铜铃,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响了。她低头看着那两枚并排的铃铛,伸手碰了碰新系的那一枚,铃身冰凉,内部的灵力纹已经停止了转动。
      她把那枚停转的铜铃解了下来握在掌心里。铃身上还残留着他最后调校时温养过的一道微热余温,此刻正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散去。她攥着那枚铜铃站了很久,然后在窗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窗框面朝夜色,把铜铃贴在胸口的位置上。她没有哭。她的眼睛是干的,呼吸是稳的,脊背挺得直直的坐在窗台上像一株被风折断了旁边最粗的那根枝条后独自立着的竹。
      楚风从榻上侧过头来看着她坐在窗台上的背影。油灯的火苗在他目光的尽头跳了一下,他望着那道被夜色裹着的纤细轮廓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句:"天亮了再走。"
      云汐汐在窗台上坐着没有动。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安静下来的铜铃,铃身内壁残留着一道极细的、来自沈青梧最后那一次调校的灵力纹。纹路已经凉了,但形状还在。她把铜铃举到唇边轻轻贴了一下,冰凉的铜面碰着嘴唇像一枚无声的封印印了上去。然后她把铜铃重新系回了腰间,和新铃铛并排挂着,两枚并排的铃铛在夜风中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亮短促。但其中一枚不会再响了。
      她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榻边拿起矮桌上的半壶温茶自己喝了两口,然后吹灭了油灯,在榻边的地面上靠着墙坐了下来,合上了眼。黑暗裹住了整间屋子,夜色从敞开的半扇窗外涌进来把一切棱角都融成了柔软的墨色。她在黑暗中握着楚风留给她那件灰蓝外袍的一角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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