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檐下两刃   药铺后 ...

  •   药铺后间的那夜谁都没有睡踏实。云汐汐靠墙坐着合了一阵眼,后半夜楚风被伤口的灼痛牵动醒了两三次,她起来给他换了一次药又喂了半盏温水。天亮的时候老大夫掀帘进来看了看楚风的伤口,捻着胡须说了句"底子厚,养一天能动",便出去煎药了。
      一整天云汐汐都留在药铺里没有出门。
      她出去买了两次热食,回来之后便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把楚风换下来的旧衣袍一块一块地搓洗了挂在后院竹竿上晾着。冬日的日头薄薄的晒了半天,衣料干了大半被她收回来叠整齐了搁在床头。楚风靠在榻上看着她忙进忙出收拾东西的侧影,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了一下嘴角安静地看着。
      傍晚的时候药铺前堂的门被人推开了。开门的吱呀声云汐汐隔着一道布帘听得清清楚楚,然后老大夫的声音带着三分客气的困惑:"这位公子是来抓药的还是……"
      "找人。"简短的两个字,声线低而冷,像一块冰落在了柜台台面上。
      布帘被人挑开了。秦霜寒站在后间的门框里,墨青色的外袍领口沾着一路风尘的浅灰,鬓角被冷风拂乱了没有理。他的目光先落在云汐汐身上——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滑过她的肩头落在榻上靠着的楚风身上。那道目光像刀片切过冰面一样锋利,在楚风的面孔和肩头缠着的纱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大夫在灶间添柴的咔嗒声。
      秦霜寒开口的时候是对着云汐汐说的,语调和平时授课时没有太大差别,但每一个字都比平时重了半度:"出来。"
      云汐汐放下手里正在叠的布巾跟着他走到了药铺后院里。院角的药架上晾着未干透的草药,暮色把整座小院罩进一层昏黄的暖光里。秦霜寒在药架前面转过身来,背靠着一架子晒了一半的陈皮,双手拢在袖中,墨色的瞳仁在她脸上来回地看了两遍,然后开口了。
      "你还想不想继续修炼下去?"
      云汐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攥着袖口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平稳的:"想。"
      秦霜寒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一线。他拢在袖中的手缓缓抽出来一只,指尖捏着一截枯干的草茎无意识地碾着,草茎在他指尖碎成了一截一截的。"你隔三差五就往外跑,出去一趟少则两三天多则数日。我的弟子里没有第二个像你这样把课业和修炼当间歇事来做的。你自己的身体本身就有缺陷——极阴体质筑基之后虽然比从前顺畅了一些,但你的经脉韧度仍然只有正常体质筑基期的六成,每隔一段时间不练就会往回缩。"他把碎掉的草茎抖落在脚边的地上,抬眼看着她,"你欠了多少天功课你自己算过没有?你以为筑基了就不用练了?你以为你同门的弟子一个个都在原地等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拿细绳子捆好了之后扎成一束塞进她耳朵里的。云汐汐站在暮色里低着头听完了,没有辩解。她知道自己这些天确实没有在正常修炼,从沈青梧死到现在她连一次完整的大周天都没有运转过。丹田里那层根基壁虽然还稳着,但灵力流转的锐度确实比半个月前钝了一些。
      秦霜寒说完这番话之后沉默了。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药铺后门门帘的方向,那双墨色的瞳仁在暮光中沉了沉。然后他又开口了,这一次声音降了一度,带着一层她没听过的、像是压着什么情绪的涩意:"你带回来的那个人,他是被逐出青云宗的弟子。按九霄阁的规矩,接收被逐弟子需要阁内长老集体审议——你把他带在身边养伤,如果被阁内其他人知道了,连同你在内都会有一连串的问询和处分。"
      云汐汐猛地抬起头。她看着秦霜寒站在暮色里那张被光线切了一半明一半暗的脸,嘴唇动了动还没开口,秦霜寒又往前迈了半步逼近了她面前一臂的距离。
      "你自己可以往上爬,但你不能拖着别人一起摔。"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只有她能听见,每个字的尾音都带着一种用力压住之后的轻微颤抖,"你跟楚风接触太密的话,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被卷进去。你在九霄阁的师兄弟会因为你被连坐查问;你在青云宗的朋友——那个姓沈的杂役——"
      云汐汐的呼吸猛地断了。
      秦霜寒看着她脸上那个骤然惨白下去的表情,他后面的话停住了。他看着她眼眶边缘那层迅速泛上来的红,嘴唇抿成了一道极薄的线。暮色在他和她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但云汐汐站在那片光里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沈青梧。他是知道沈青梧的事的——他把沈青梧的死和她跟楚风走得近联系在一起了。在她的理解里那两层意思被他的话说成了一根因果链,像一把刀插进了她心里刚裂开没多久的那道口子里又搅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她想说她带楚风回来只是为了治伤他没有地方去;想说沈青梧不是被她连累的他是自己选择的;想说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进来。但所有的话挤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变成了一句极轻的:"……我明白了。"
      她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霜花印被掐得泛了白。秦霜寒看着她攥紧的拳头和她别开的脸,拢回袖中的那只手在袖子底下慢慢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补一句什么,但最终没有。他转过身面朝院子出口的方向站了两息,侧脸在暮色里绷得紧紧的,下颌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一样。
      然后他迈步走了。墨青的袍摆擦过药架边缘碰落了两片晾干了的陈皮,碎在他的鞋跟后面。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越来越远,推开通往前堂的门扇时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呀,然后门合拢了,那道墨青色的身影被布帘和门板彻底挡住了。
      云汐汐站在暮色中的后院里很久没有动。院角的药架被穿堂风拂过时发出轻微的竹片碰撞声,陈皮的气息混着冬日的干燥草木味飘散在空气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紧的拳——掌心被掐出了四道弯月形的红痕,霜花印的边缘被她自己的指甲刮出了一道极细的白线。她把拳头慢慢松开了,把那道白线用手掌覆住,然后把背挺直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暮色中干燥清苦的空气,转身掀开布帘走回了后间。
      楚风靠在榻头看着她掀帘进来时微红的眼圈和抿紧的嘴角,他没有问来的人是谁说了什么。他只是把床头那件晒干了叠好的衣袍往她的方向推了推,低声说了句:"灰蓝的那件你拿着。我穿不了那么多了。"云汐汐走过去把衣袍接过来抱在怀里,布料上还残留着晒过太阳后干爽温热的气息。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垂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抬手把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时手指蹭过霜花簪的簪头,它依然温热地贴着她的指尖,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屋檐下的灯笼被人点起来了,橘色的光透过窗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小方暖融融的亮。云汐汐坐在那片亮光的边缘上低头把楚风的衣袍叠了又叠,叠了又拆开,拆开了又叠回去,来来回回的。楚风靠在榻头看着她叠衣裳的侧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把那件衣裳叠出了十一遍不同的折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