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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石阵残声   天没亮 ...

  •   天没亮透云汐汐就推开了屋门。霜花簪稳稳地插在鬓间,腰间两枚铜铃并排挂着,衣襟里十样东西挨着排好了贴着心口。她摸了摸玉符的位置确认它在最里层,然后转身把门锁好,踏着晨雾往侧门方向走去。
      沈青梧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换了一身墨灰色的紧口劲装,袖口用皮绳束紧,竹笛别在腰后,手里多了一柄短刃插在靴筒里。他看见云汐汐从雾里走出来便把一只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递过来:"趁热。"
      油纸包里是两只刚出锅的菜馅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滚烫的汁水溢出来烫得她吸了两口凉气但没舍得松口。沈青梧自己也拿着一只包子边走边吃,两人沿着侧门外那条覆着薄霜的山道并肩而行,初冬的晨雾在两人周身笼了一层淡淡的水汽。
      走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之后天色大亮了,山道从碎石路变成了硬实的土路,两侧的植被也从松柏换成了低矮的荆棘丛和粗粝的灌木。沈青梧走在前面带路,他手里的地图在他脑中已经烂熟于心了,连转弯处地面的石头形状都记得分明。云汐汐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腰间的铜铃安安静静的没有响过。
      "你那个新铃铛,"云汐汐走着走着开口,"感应距离比旧的远了两成,那你身体里的母片靠近石阵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不舒服?"
      沈青梧偏了偏头,耳后露出一小段清瘦的颈线。"暂时没有。母片在我体内待了两年多,早就和经脉长在一起了。靠近其他碎片的时候会有一点温热感从丹田往外泛,像手里捧了杯热茶那种程度,不难受。"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如果离整颗原丹太近的话可能会有冲击,原丹的灵力浓度比碎片高太多了。"
      云汐汐记下了这个。她默默估算了一下石阵距离,按照沈青梧的路程标记大约再走大半天就能到外围了。她加快了步子和他齐平了走着,两人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安静很久只有风声和脚步声交替着,有时候又忽然聊起来沈青梧讲了他路上遇到的一只偷了他干粮的狐狸、云汐汐讲了九霄阁膳堂新来的厨娘做的桂花糕比青云宗的甜了一分。聊着聊着路就走远了。
      下午申时前后,他们站在了一道幽深的石谷入口。
      石谷两侧的石壁高耸如削,壁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表面密布着风蚀出的沟壑和孔洞。谷口正前方三丈处的地面被人为地铺了一层大小均匀的碎石,碎石排列的图案乍看像自然散落的河滩,但沈青梧蹲下去用指尖拨开表层之后露出了底下刻着的细密阵纹。阵纹的线条游走进两侧石壁的孔洞里,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把整个谷口封了起来。
      "伪装阵。"沈青梧站起来沿着碎石铺成的边缘走了一圈,每走几步便拿竹笛的尾端轻轻敲一下地面听回响。他走到谷口左翼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旁停住了,把青石周围的浮土拨开了一些,露出石面底部刻着的三道并行弧线。"从这里进。弧线并行的地方是阵法的灵力盲区,边缘比较薄,用灵力护住全身慢慢穿过去就不会触发反震。"
      云汐汐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灵力裹住全身,沈青梧也催动了自己那层浅薄的灵力护在体表。两人肩并着肩侧身挤进青石与谷壁之间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灵力护罩擦着阵纹边缘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云汐汐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地挪着,霜花簪的温热贴着太阳穴稳稳地渗着,丹田里的根基壁把她体内每一丝灵力都拢得服服帖帖的。
      穿过伪装阵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变沉了。
      谷内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个度,日光从窄窄的谷顶缝隙漏下来像一把把散落的银针插在地上。石壁上每隔几步便有一道新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深浅交错的痕迹覆盖了原本风蚀出的天然纹路。云汐汐蹲下来仔细看其中一道较深的划痕——断面是新的,边缘没有积灰,石屑还散落在划痕底部的缝隙里。而且那道划痕的轨迹她认得——尾端微微上挑的收势,是楚风的剑痕。
      "他没走远。"她的指尖贴着那道剑痕的尾端划过去,掌心的霜花印在接触到石粉的瞬间轻轻跳了一下,"这些痕迹最近几天才留下的,他在谷里转过。"
      沈青梧蹲在她旁边看了看四周的岩壁:"不止他一个。这边还有另一套痕迹。"他指了指南面岩壁上几道截然不同的划痕——粗而深,力道极大但角度偏乱,像是持剑的人右手受了伤或者极度疲惫之下的发力留下的。划痕之间间距不等,有的位置忽然断了一截又在半尺之后续上了,像是挥剑的人中途踉跄过。
      云汐汐站起来沿着那些乱痕走了一段,乱痕拐进了一条更加狭窄的支谷。支谷的入口处石壁上嵌着一小块凸起的白色东西,她走近了才看清——是一截断掉的剑尖。剑尖材质是她熟悉的青云宗制式精铁,断口处已经生了薄薄一层锈迹,但断面上留有被火符灵力灼烧过的焦黑色。她伸手把那截断剑尖从石缝里拔了出来握在掌心里,精铁的凉意贴着霜花印的纹路沁进经脉,她攥紧了剑尖没有松手。
      楚风的剑断在了这里。他的剑在青云宗用了四年,他十四岁穿草鞋入宗那天领了那柄剑之后就再没换过。他走的那天她远远看着他背着包袱出山门,腰间的剑还在。如今剑尖断了嵌在石缝里,剑身不知去向。
      她把断剑尖用帕子包好收进怀中,和十样东西挨着排好成了第十一件。她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凉,但眼底的亮光没有被那层凉意浇熄。她转头看了看沈青梧,沈青梧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琥珀色的瞳孔映着谷顶漏下来的碎光,也映着她的脸。
      "往前走。"她说。
      沈青梧点了下头,转身沿着支谷的走向走在了前面。他用竹笛的尾端一路敲击两侧的岩壁探测前方的灵力波动,每敲三下停一次,停下来侧耳听回音的细微差异。云汐汐跟在他身后,腰间两枚铜铃在安静的支谷中发出轻微的叮咚碰撞声,合着她脚步的节奏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替她们打着拍子的小手。
      支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收窄到了只容一人通过的程度,两侧岩壁在头顶上方几乎合拢了形成一段幽暗的天然隧道。她侧身挤进去的时候肩头擦过粗糙的石面蹭掉了一块外袍表层的薄绒,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隧道尽头是一道垂直向下的天然裂隙,裂隙底部隐约透上来一线微弱的暖光,像底下点着什么燃烧的东西。
      沈青梧蹲在裂隙边缘往下看了看,拿了一块小石子丢下去,石子落到底的声响用了七八息才传上来。"不深,大约三丈多。底下有人生过火。"他抬头看了看云汐汐,"我先下。"
      他把竹笛横衔在嘴里,双手撑着裂隙两侧的岩壁往下滑了一段,踩到一处突起的岩棱后松手落了下去。落地声沉稳扎实。云汐汐紧跟其后,霜花簪在她下坠时从鬓间微微滑了一下她抬手按住,双脚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稳住了重心。
      裂隙底部是一间天然的石室,室顶高约丈许,四壁的岩石表面泛着一种在暗处发光的淡绿色苔藓,让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绿光中。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果然有一堆已熄灭的灰烬,灰烬边缘散落着几根烧黑的柴棒。灰烬堆旁边有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石面上摊着一件被折了三折的衣裳——灰蓝色旧袍,领口的盘扣少了一颗,袖口内侧有一道她认得的、磨得发白的旧痕。
      楚风的外袍。
      云汐汐走过去蹲在石头前面伸手碰了碰那件灰蓝袍子的衣料。布料粗糙厚实,上面沾着干透的尘土和几处深褐色的旧污渍。她把袍子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后背的位置有一道被利器割开的裂缝,裂口边缘整齐利落,是被人拿刀从背后划开的。但裂缝内部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说明楚风在被人划破外袍之前已经脱掉了这件衣裳。
      他在这里留了衣裳自己走了。或者被人追着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就走了。她的指尖停在那个裂口边缘的布料上慢慢碾了碾,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在霉苔和柴灰味道里的另一种气息——铁锈似的血腥气,掺杂着一丝火属性灵力的残余。和之前在干涸溪谷岔口和暗河中感应到的那股气息一模一样。有人在这里待过,不止楚风一个人。
      "这边。"沈青梧的声音从石室西北角传过来。他蹲在苔藓最密集的那面墙前面,用竹笛尾端拨开了覆盖在岩壁上的一层厚苔,底下露出一行被刻进石面的字。笔迹颤着有些歪斜,像是刻字的人手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母都用力刻深了以防被苔藓盖住看不清:"丹在阵心。有人守着。别进来。"
      云汐汐蹲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楚风刻的。"别进来"三个字比前面几个刻得更深、笔画末端刻出了细碎的毛边,像是他刻到这里时用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把最后一个笔画凿进了石面里。
      石室内安静得只剩两人均匀的呼吸声和头顶裂隙处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岩面上的滴答声。云汐汐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楚风那件灰蓝袍子叠好了也收进了怀中。十一件东西并排贴着她的心口,密密麻麻暖乎乎地挨着。她站起来把掌心贴在楚风刻字的那面石壁上,掌心的霜花印在接触到刻痕底部的时候亮了一瞬——那道蜜金色的光顺着她指尖渗入石壁的纹路里,和楚风留下的灵力残余在岩层深处轻轻触了一下便分开了,像两滴水在河面上碰了碰边缘然后各自流走。
      她把手收回来拢进袖中,转身看向沈青梧。沈青梧也站起来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幽绿的光线里像两枚被水浸透了的石。他没有问"你还要去吗",他知道答案。他只是把竹笛从腰后抽出来横握在手里,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云汐汐深吸了一口气,把掌心覆在小腹丹田的位置上感受了一下那层稳固的根基壁。温热的,稳的。然后她把背挺直了,下巴微扬,朝着石室深处唯一一条尚未探索的通道迈出了步子。沈青梧紧跟其后,靛蓝色的衣摆在她身后翻动着,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合着同一个节奏,像两行并排的脚印踩进了未知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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