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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铃摇远信 云汐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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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汐汐在屋里歇了整整一天一夜。
体力恢复得比她自己预想的快——筑基期的根基壁在还魂草残余药力的滋养下开始主动修复那些细微的损耗。她中午喝了碗灵米粥,下午又补了一觉,再睁眼时暮色已经压到了窗沿边。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手臂内侧那些指印已经淡成了浅粉色,锁骨和脊背上的痕迹也褪到了不妨碍穿衣的程度。她起身简单收拾了一下被褥,打算趁天黑前去膳堂打点热食。
走到半路的时候腰间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的一声,清亮短促,像有人拿指甲盖极轻地弹了一下铜壁。她停下脚步低头看铃身——内部的灵力纹正在缓慢地旋转着,频率和她刚系上时沈青梧演示的那种"感应到百里内碎片气息"的震感一模一样。她攥着铃身顺着灵力纹转动的方向偏过头,铃芯轻微地晃了一下,指向九霄阁东南方向的侧门。
他到了百里之内。
她没有犹豫。侧门的守卫松散,她挂着弟子腰牌说是去山下采买夜用药材便出去了。沿着侧门外那条覆着薄雪的山道往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棵斜生出来的老樟树下她看见了那抹靛蓝色的身影。
沈青梧坐在树根横生的凸起上,怀里抱着那管乌黑的竹笛,膝盖上摊着半张被折皱了的地图。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收了进去显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更大了,但脸色比从前好了不少,左臂露在外面那截皮肤上的旧疤只剩一道浅白色的线痕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看见云汐汐从山道拐出来便合上了地图站起来,弯腰的时候竹笛尾端那缕红绳在他指间晃了晃。
"瘦了。"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个观察到的事实,但眼底那层琥珀色的光晕在暮色里软了一度。
云汐汐在他面前的树根上坐下来,仰头看着他:"你也瘦了。路上啃了多少天干饼?"
沈青梧把地图重新展开摊在两人之间的树根平面上,指着其中一个用红笔圈起来的位置:"啃了八天干饼。但找到了这个。"他指尖点在那个红圈的位置上,靠近沧澜山脉东面偏北的一片区域,"我体内的碎片感应到这个地方有强烈的呼应——比你身上那两截玉简残留的气息还强。像是一整枚未碎的原丹。或者至少是半枚。位置就在楚师兄标记绕开的那道石阵的背面。"
云汐汐凑近了看那张地图。沈青梧画图的习惯和楚风截然不同——楚风画标记粗放凌厉,沈青梧的每一笔都细密工整,连山峰轮廓线上的每一条褶皱都标注了高度估测。红圈的位置正好嵌在楚风"勿近"标记所指示的北面石阵后方,像一枚棋子被轻轻地落在了棋盘的一个关键眼位上。
"你进去看了?"她问。
沈青梧摇头:"我只走到石阵外围就停住了。阵势很复杂,像是几百年前的人布下的守护阵,外面还加了一层新的伪装符——手法很新,不超过半年。我在石阵边缘的一片枯叶背面找到了这个。"他从怀中摸出一枚指甲盖大的碎布片递给云汐汐,布片边缘被烧卷了但颜色和质地她一眼便认了出来——深褐色的厚土布,和她之前在碎石堆和暗河中捡到的那两块一模一样。
"楚风在里面?"她的指尖攥紧了那片碎布。
沈青梧看着她攥紧布片的手指,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布片上的烧痕是火符残留,灵力水准大约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楚师兄离开青云宗时修为跌到了炼气九层左右,就算这几个月他再突破了,短期内到不了筑基中期。这枚火符……不像他留下的。"
云汐汐的瞳孔猛地收了一下。那枚石阵伪装符的手法很新,不超过半年。楚风被逐出宗门的当天就出发往沧澜方向走了,时间上完全吻合。有人赶在他前面在石阵外布置了伪装阵,楚风一路追到了附近,然后在某个节点被引入了石阵内部。那片烧卷的碎布和他的真实标记绕开石阵的路径互相印证——他留了"勿近"的警告,但他自己进去了。或者他被逼进去了。
"我要去。"她说。
沈青梧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他慢慢把地图收起来卷好,从树根上站直了,把竹笛从左手换到了右手。"我跟你去。石阵外围的灵力流我已经摸了两天了,知道从哪个角度进去不会被伪装阵反弹。而且我体内的母片到了石阵附近应该能起到一部分导航作用。"他顿了一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低垂着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面色和微微泛着红的唇线上停了一瞬,"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进石阵之后如果遇到危险,你先顾自己。"
云汐汐抬头看着他。暮色从老樟树的叶隙间漏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层叠叠的淡金色碎光,他站在那片碎光里的样子比从前她初见时沉静了许多,眉眼间的棱角像被砂纸细细打磨过一遍,露出底下更润更实的质地。
"你跟我一起去,"她说,"那我也得答应你一件事。遇到危险的时候你也得先顾你自己。"
沈青梧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弯腰从树根旁拎起一只不大的包袱背好,竹笛别回腰间,然后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摊开在她面前,手指微微张开着等着她放上来。云汐汐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的掌心干燥微凉,稳稳地托住她的手指把她从树根上拉了起来。
两人并肩站在暮色中的老樟树下,山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把两人的衣摆都往后扯着。沈青梧松开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递给她,袋口系着朱红绳,触手温热。"你上回留在我那儿的铜铃保养了一下,铃芯里的灵力纹我重新走了一遍,感应距离比之前远了两成。今晚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在侧门碰头出发。"
云汐汐接过布袋系在自己腰间的环扣上,和原先那枚铜铃挨着挂了。两枚铜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清响荡开在暮色里。她抬头看着沈青梧,嘴角弯了一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弧月牙的弧度。
"好。明天见。"
沈青梧点了下头,把肩上的包袱又紧了紧,转身沿着山道往他来时的方向走了。靛蓝色的身影在薄暮中走了十几步,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暮光给他侧脸的轮廓镀了一道橘金色的亮边,琥珀色的瞳仁里有光闪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继续走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竹笛尾端的红绳在他身后一摆一摆的。
云汐汐站在老樟树下目送那道靛蓝色的影子越来越远,直到缩小成暮色中一小团模糊的色块,然后彻底融进了山道的阴影里。她低头摸了摸腰间新系上的那枚铜铃,铃身微温,内部的灵力纹正安静地旋转着,稳稳的、踏实的,像一只千里之外也能传来回音的灯。她对着暮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快步往九霄阁侧门的方向走去。鬓边的霜花簪在晚风中微微晃动,一滴檐水从她头顶的枝丫上落下来砸在她肩头,她抬手抹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明天一早出发。
她回到屋舍之后把那片碎布和沈青梧给的地图并排摊在桌面上,又把两截玉简和墨玉坠子也摆在一起。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手指慢慢摩挲过那枚深褐色的碎布边缘烧卷的焦痕,然后站起来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怀中内兜里。九样东西,加上新布袋里的铜铃算十样了,她拍了拍衣襟把它们挨着排好贴稳了,然后躺到榻上合上了眼。窗外的风从屋檐下穿过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沉入了浅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