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寒渊逆阴阳》柿恩酥

39、素帛掩痕 那天下

　　那天下午的灵力凝形课上云汐汐本来站在场心最前排的位置上。
　　她从清晨起来就一直绷着精神，晨课硬撑了全程，实训也咬着牙一招不落。但昨夜那个梦和醒来后真实的痕迹、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新换上的寝衣整整齐齐的银线暗纹，这些东西像一叠不断翻页的书在她脑子里哗啦啦地响了一整天。她催动灵力凝出一柄冰剑时掌心的霜花印闪了两闪，剑身凝到七分便再也凝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催了一波灵力往掌心涌，筑基期的根基壁被她反复调动了太多次，丹田深处的青芒在壁面底下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她听见自己耳膜里嗡的一声响——很长很尖的一声，像一根绷紧的琴弦忽然崩断了——然后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侧面一歪，冰剑从掌中脱落碎成一片白霜散在空中。她摔下去的时候连伸手撑地的力气都没来得及使，后背先着了地，头磕在了石砖上嗡地一下，然后意识便抽走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床褥是新的，被面是浅藕荷色的棉布，枕头边搁着一只她没见过的青花茶杯。她转了一下头，脖颈后面那一片昨夜被吻过的脊背皮肤在移动中传来一阵细微的酸软，让她下意识地抿住了嘴唇。
　　榻边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穿着九霄阁新入门弟子的浅灰色制式短衫，袖口还卷着两道没放下来。她手里端着一只铜盆，盆里的水还在冒着热气，盆沿搭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棉布巾。小姑娘看见云汐汐睁开眼便凑过来把铜盆放下，圆圆的脸上满是急切的关切："师姐你醒了！你方才课上突然晕倒了吓死我们了，长老让我们把你送回来歇着。我帮你擦擦脸上的土——"
　　她说着便拧了热布巾凑过来轻轻替云汐汐擦额角和脸颊。布巾温热柔软，带着皂角的清淡香气，擦过她下颌的时候小姑娘又翻了一下布巾打算擦擦她脖子，指尖刚碰到领口边缘，布巾从她衣领交叠处滑进去一小截带出了一些领口的布料，小姑娘一眼便瞥见了领口下方那些密集的、深浅不一的紫红色痕迹。
　　她的手猛地停住了。铜盆里的水因为她动作的僵住而荡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水响。她低头看着云汐汐领口下方那一小片暴露在外的肌肤——从耳垂往下延伸到锁骨再到中衣遮住的位置，层层叠叠的吻痕和咬痕像一串被胡乱按下的印章。最深处那几个已经泛出青紫色的淤晕了，边缘肿着一点隐隐的红。
　　小姑娘的嘴张开了合不上。她圆圆的脸上那层关切的表情像融化的蜡一样褪下去，露出底下的错愕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门是关着的，窗子也合着，屋子里只有她和云汐汐两个人。她把布巾攥在手里叠了两叠，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了："师姐……你身上这些……是什么人弄的？"
　　云汐汐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那些昨夜新添的痕迹比之前那一批更深更密，即便被中衣遮了大半也还是露了些许边缘在外面。她慢慢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被子拉高了盖住自己的锁骨位置。在解释出口之前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很多个念头——说我被人袭击了？那就得报宗门彻查，彻查意味着她屋里那件被换掉的旧寝衣、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昨夜两道灵锁完好但有人进出的谜，所有东西都会被翻出来。说她自愿的？那就更说不清了，九霄阁弟子夜不归宿私会外人不是小事。她需要一个能把这件事压下去又不会让人追问"是谁"的理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又拉高了一些，然后露出一个疲惫但尽量平静的笑容。那个笑在她苍白的脸上看着有点勉强，但她尽力了。"不用担心。是我自己的体质原因。"她说着顿了顿，像是在脑海里编词，"极阴体质在筑基初期会有一种'阴气外溢'的周期反应，皮肤表面会有淤痕状的……这种症状，是正常的。过几天就自己消了。你别怕，也别往外说。传出去让同门议论起来麻烦。"
　　小姑娘听着这番话，圆脸上的困惑依然没有完全消散。但云汐汐方才课上当着几十个人的面晕倒的样子她是亲眼看见的，那种苍白和虚脱不像装出来的。她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慢慢点了下头。她把铜盆端起来搁在矮桌上，把布巾拧干了搭在盆沿，转过身来对云汐汐说了一句："我不说出去。师姐你放心歇着。药堂那边我去替你说一声你醒了就行。"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云汐汐靠着床头坐在藕荷色的被褥里，领口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扣得严严实实的，脸上的血色还没完全回来但眼睛是亮着的。小姑娘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轻轻合上门走了。
　　门阖上之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云汐汐靠在床头慢慢把被子从领口放低了一些，低头看着自己锁骨上那些深浅交叠的痕迹。方才那套"极阴体质周期反应"的说辞骗得过不谙世事的小师妹，但骗不过她自己。每一道痕迹的位置和形状她都记得——脊背中段那道是那人的唇沿着她的脊柱往下吻的时候停住烙下的，锁骨的淤印是那人在她仰面躺在地板上时压下来啃咬的，手腕内圈的浅红指印是他攥着她压过头顶时留下的。没有一样是"体质原因"能解释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中衣领口内侧那一道银线暗纹的针脚。这件新的素白寝衣换到她身上之后她白天没舍得脱，穿在外袍里面贴着皮肤。绣纹的走线细密平整，针脚间距均匀得像拿尺子量过，袖口边缘收得服服帖帖的。这双手能替她换了衣裳扣好所有纽扣然后不留痕迹地退出屋去——同样的手昨晚攥着她的手腕压着她吻到嘴唇破皮。两件事之间那种统一的自制力和精准让她后脊发凉。能自由进出她灵锁完好屋舍的人、修为远高于她的人、气息里带着冷松和干燥草木味道的人、昨晚手臂上被她扎了一簪的人——她把九霄阁所有符合条件的人在她脑海里筛了一遍，最后的名字停在了一个她不想停的位置上。
　　她伸手去够矮桌上的茶杯，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指尖微微抖了一下。她握着茶杯没有喝，只是让它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感受那股温度慢慢渗进她掌心的霜花印里。窗外的日光已经偏西了，床头的铜镜照着她靠坐在床头的侧影，和她鬓边那支银白霜花簪的微光。她把簪子从鬓间拔下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簪尖——尖端干干净净的，被擦过。昨夜扎进人手臂时沾过的血被人细细擦掉了。她对着簪尖看了很久，然后把簪子重新插回鬓间，背靠床头合上了眼。
　　隔壁屋里，那个小师妹回到自己的住处后关上门蹲在柜子前面翻出了自己带的那管玉容敛痕膏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她没有说出去。她只是把药膏又放了回去，把柜门合上了。窗外的暮色正一点点沉下去把整座九霄阁罩进橘暖的余晖当中。屋檐下有麻雀在叽喳地吵着归巢，膳堂传来碗筷碰撞的响声，一切都是平静如常的样子。但那间屋门紧闭的寝室里，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靠着头闭着眼，睫毛在暮光中微微颤着，像一只合上了翅膀但还在抖的蝶。

作者有话说

我发现把眼睛闭上会很舒服~(?▽?~)（笨蛋芙芙！那是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