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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弱枝聚风   第二天 ...

  •   第二天云汐汐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时辰起床。
      她把领口又提了提,铜镜里那些痕迹已经褪成了浅粉色,不仔细看不大出来了。嘴唇上的小血痂也落了,只剩一道淡淡的细痕贴着唇线。她对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一息,然后转身拎起短刃走出屋门。晨雾还罩着整座九霄阁,石阶湿漉漉的覆了一层霜,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把青霜十三式从第一式劈到最后一式,又从头劈回来,比前一天更快了半拍。
      天亮之后弟子们陆续来了。前排几个男弟子经过她身边时照旧斜了一眼,但云汐汐没有停。她一剑接一剑地劈着,额头沁出的汗汇成细流沿着下颌滴在石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她劈到第十遍的时候江晚棠来了,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去在她旁边隔了三步的位置也拔了剑,和她同频率地劈着同样的招数。云汐汐偏头看了她一眼,江晚棠抿着嘴不看她,但出剑的节奏和对位和她对齐了。
      旁边的几个男弟子看了看又撇了撇嘴走开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云汐汐靠着石台喝水,江晚棠踱过来站在她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只白煮蛋递给云汐汐:"早上多煮了一个,你吃。"云汐汐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蛋白弹牙蛋黄绵密,温热的蛋裹着肚里的空落感填上来。她嚼着蛋含糊地问了句:"你上次给我的那管药膏,叫什么名字?"
      江晚棠别着脸看远方屋檐上的鸟:"……叫玉容敛痕膏。涂三天就能消干净。"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脖子上那道,消了没?"
      云汐汐摸了一下领口位置,痕迹已经淡得只剩一层浅浅的粉色印子了。"消了大半了。"
      江晚棠"嗯"了一声,沉默了几息忽然开口:"昨晚上我起来倒水,看见你院墙外的地面上有几道脚印。像是有人在那儿站了很久。脚印很深,鞋码比你的大,站的方向正对着你的窗户。"她说完这句话便拎着布袋走了,丢下一句"你自己当心",鹅黄短袄在晨光里闪了闪拐过廊柱不见了。
      云汐汐站在石台边把最后一口蛋咽下去,江晚棠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进了她的耳朵里。她院墙外的脚印。鞋码比她的大。站了很久。正对着她的窗户。她的窗户。她昨晚睡得死死的,窗纸上没有任何破口,灵锁完好,可江晚棠看见的脚印是实打实的。她攥着蛋壳碎屑站了几息,把碎壳丢进废纸篓里,重新拎起短刃走回了演武场中央。
      上午的集体阵修课结束后她拐去西巷找宋青崖。宋青崖正在铺子里给一把旧铜锁嵌新簧片,见她进门便把手里的活计放了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气色比上回好了一些。"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她上次没见过的小漆盒推过来,"昨儿夜里小满在家门口捡到的,盒面上刻着你的名字,不知道是谁放的。我看过盒内没有灵力陷阱就留下了。"
      云汐汐打开漆盒,里面是一枚打磨得极薄的冰蓝色石片,圆形,边缘打磨得光滑透亮,像一枚被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切成薄片。石片表面刻着几个极小的字,字迹清瘦劲峭,她一眼便认出了是谁写的——沈青梧的笔迹。内容只有三行:"经脉七层了。月底往沧澜方向走。铜铃响时便是近了。"
      她把石片妥帖地收进怀中内兜里,和那八样东西挨着排好,现在变成九样了。她走出铺子的时候宋小满正抱着一只刚出锅的蒸红薯蹲在门槛上啃,见她出来便把红薯掰了一半塞进她手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趁热",然后自己埋头啃另一半去了。云汐汐握着那半只滚烫的红薯站在西巷窄窄的日光里,咬了一大口,绵密的甜烫在舌尖化开烫得她吸了两口凉气但没舍得吐。宋小满蹲在门槛上看了她一眼被烫到的样子,圆脸笑得皱成了一团,像一颗晒足了太阳的柿子。
      她咬着红薯往回走的路上碰见了资源堂那位管事师兄。管事师兄抱着一摞新到的物资册子正要往堂里去,看见她时脚步下意识地慢了半拍,像是想起了什么——上回克扣她资源的事大约也还留在他脑子里。云汐汐没有停步,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掌心不着痕迹地翻了一下,一道极细的灵力从她指尖溢出荡开在空气中,只是短短一息便收了回去。但那一息之间筑基期灵力的浑厚气息无声地压过了他炼气六层的知觉边缘。管事师兄的步子明显顿了一下,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神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什么,抱着册子快步进了堂里。
      云汐汐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她知道他感受到了。筑基期和炼气六层之间的那道鸿沟不需要言语来填,一道灵力余波就够了。往后她再去领资源,那张册子上的优先级排列大约会悄悄地变一两个位置。
      午休的时候她回屋闭眼调了一刻钟的息,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冰蓝石片又看了一遍。沈青梧月底往沧澜方向走了。他体内那枚碎片是"母片",离其他碎片越近越有感应。如果他往她的方向走,也许中途能捕捉到一些她独自寻不到的东西。
      她把石片重新收好,目光落在昨夜重新检查过的窗台上。窗台内沿的三道灵锁是她新加的,每一道都运转正常。但昨夜那道脚印至今没有合理的解释。她盯着窗台看了几息,然后走到铜镜前面把衣领拉下来一寸——那几道痕迹已经彻底消成了几乎不可见的淡粉色,如果不是刻意去找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把领口提回去扣好,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出门,继续去演武场练剑了。下午的日光已经偏西了斜斜地铺在石砖上,她把青霜十三式劈到第七遍的时候气喘匀了,出剑的弧度比上午又稳了一点。场内几个同门弟子收了剑陆续走了,只剩她一个人的身影在场心来回穿梭着。腰间的铜铃在步伐间轻轻摆动,墨青坠子擦过铃身发出细碎的清脆响,像一串小铃铛替她打着节拍。
      暮色沉下来的时候她收了剑,站在场心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远处的回廊尽头有一个墨青色的身影靠廊柱站着,不知站了多久。暮光把他半边的轮廓镀成暖金色,他手里没有握剑,双手拢在袖中安静地看着她收剑的方向。两人隔着大半个演武场的暮色对视了一息,秦霜寒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那道墨青身影在回廊里走了几步便被廊柱遮住了。
      云汐汐收回视线,把短刃插回腰间鞘中,迎着暮色往自己屋舍走去。晚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鬓角碎发拂到脸前,她抬手拨开的时候指尖碰过簪头,霜花簪的温热顺着太阳穴沉进经脉里。她低头看着石板地上自己细长的影子被暮光拉扯着铺了老长一截,然后弯了弯嘴角,走得更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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