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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煤渣 库藏一下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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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时候学校贴出了春季运动会的通知,红纸黑字贴在公告栏上,落款是教务处。
课间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谢逸兴和沈欲明去小卖部买水路过,被挤得只能从人缝里看到几个字。
沈欲明踮脚看了两秒,转过身对谢逸兴说"运动会,下周四",谢逸兴喝了一口水嗯了一声,两个人从人群边上绕过去了。
回到教室坐下之后沈欲明把那张运动会通知的内容从脑子里翻出来捋了捋,指着报名表最下面那行说"有接力",谢逸兴偏头看了一眼,沈欲明的手指正好按在"4×100米接力"那一栏上,指甲盖泛着一点淡粉。
"跑吗?"沈欲明问。
"你想跑?"
"跑最后一棒。"
谢逸兴看了他一眼。
沈欲明的眼睛里有那种平时不太常见的光——亮亮的、微微往前探的,像一只猫看到了一根晃动的线。
谢逸兴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报名表上,停了两秒说"那我跑第三棒"。
"为什么第三棒?"
"最后一棒是你,棒子得有人递给你。"
沈欲明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从报名表上拿下来,在桌面上搭着,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桌面,没有声音。
谢逸兴低头在报名表的"4×100米接力"那一栏里填了两个人的名字——谢逸兴第三棒,沈欲明第四棒——然后把报名表往后传给了后排的同学。
放学前的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在讲台上念了一遍参赛名单。
念到"男子4×100米接力,第三棒谢逸兴,第四棒沈欲明"的时候,后排几个男生吹了一声口哨,有人喊"你俩跑最后两棒那不是稳了"。
沈欲明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圈,谢逸兴看着窗外没动。
窗外的槐树正在抽新叶子,一层一层的绿铺开,嫩得能掐出水。
从那天开始,放学后两个人都会在学校操场上多待半个小时再回去。
操场是老旧的塑胶跑道,踩上去沙沙的响,风一吹能把细碎的土石扬起来落在鞋面上。
两个人从体育器材室借了接力棒,先各自练了一会儿起跑和接棒的动作,然后并排站在跑道两端练交接。
谢逸兴站在第三棒的起跑线上,沈欲明站在第四棒的起跑线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段弯道,谢逸兴跑过来的时候沈欲明能看到他的影子从对面被夕阳拉长了铺在塑胶跑道上。
第一次交接的时候棒子掉了。
谢逸兴冲过来的时候手伸出去,沈欲明接的时候手掌偏了半寸,接力棒从他指尖滑落下去,在地上弹了一下,骨碌碌滚到了跑道边的草丛里。
两个人同时蹲下去捡,头差点撞在一起。
谢逸兴把接力棒捡起来递给他的时候沈欲明看到他的手掌心有一道被煤渣蹭出来的红印子,没破,但能看出来用力握过。
"再来一次。"沈欲明说。
第二次没掉。
第三次也没掉。
后来连续十几次都没掉。
沈欲明接棒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掌心迎着谢逸兴递过来的方向张开了,拇指和食指形成一个稳定的卡槽,接力棒落进去的瞬间五指合拢、握紧、转身就跑。
谢逸兴每次递完棒之后都会继续往前跑几步,把速度缓冲下来,然后站在跑道旁边看着沈欲明冲过终点线。
他看的时候手撑着膝盖微微弯着腰,呼吸还没喘匀,目光追着沈欲明的后背跑完最后那几十米。
有一天练完了两个人坐在跑道旁边的台阶上喝同一瓶水。
沈欲明拧开盖子喝了两口递过去,谢逸兴接过来仰头喝了三口,瓶口在他嘴唇上贴了一下又离开了。
沈欲明看着他把瓶盖拧回去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晚风从操场那边灌过来吹得两个人头发都往后飘。
沈欲明低头搓了一下自己右手掌心里接棒磨出来的薄茧,那块皮肤比周围硬了一点,泛着一层浅白色的"橡皮擦屑"。
"练到什么时候?"沈欲明问。
"比赛前一天吧。"
"后天就比赛了。"
"那就练到后天。"
沈欲明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掌心里那块薄茧被风晾着,不疼,但有一种轻微的、被反复触碰过的存在感。
比赛那天是星期四,天晴得彻底,太阳一大早就挂上了头顶,晒得操场上的红色跑道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停过,喇叭挂在操场边的电线杆上,音质不太好,高音部分滋滋地响。
两个人穿着班服站在集合队伍里,白底蓝字的T恤,袖口卷了两圈。
谢逸兴站在沈欲明前面,后颈的皮肤被晒出了浅红色的印子,沈欲明能看到他后脑勺的头发茬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茸茸的金色。
上午的预赛两个人跑得都不错,交接没有失误,小组第二进了决赛。
从跑道上下来的时候两个人并排走在操场边上,沈欲明低头把手掌摊开看了看——接棒的位置又磨了一下,薄茧比昨天又厚了一点。
他搓了搓那块皮肤,谢逸兴在旁边问"疼吗",他说"不疼"。
谢逸兴也摊开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掌心同样有一道浅色的印子,被接力棒反复摩擦出来的。
决赛在下午三点,太阳偏西了一些但还是晒,影子从脚下往东边拉出去一截。
检录的时候两个人站在一起等上一组跑完,沈欲明把接力棒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到左手,来回换了三次。
谢逸兴伸手按了一下他的手腕——很轻的一下,像按一颗松了的螺丝——说"别紧张"。
沈欲明看了一眼被按过的地方,把手放下来了。
枪响了。
第一棒冲出去的时候两个人站在各自的起跑线上,谢逸兴在弯道起点,沈欲明在直道终点。
广播里报着每一棒的实时位置,但具体报了什么谢逸兴没有听清,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前方——第二棒正在跑过来,距离他还有大约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拇指和食指张开成一个稳定的槽,像这三天里练了上百次的那样。
接力棒触到掌心的瞬间他握紧了,脚下一蹬,冲了出去。
弯道的风从侧面刮过来,灌进他的耳朵里又冲出来。
他跑过弯道的时候余光瞥到跑道边有人举着班旗在喊,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节奏是"三班——加油——三班——加油——"。
他的呼吸在一呼一吸之间被跑步的节奏咬合住了,两步一吸两步一呼,肺里灌进来的是滚热的带着塑胶味道的空气。
他看到前方了——沈欲明站在第四棒的起跑线上,右手已经伸了出来,掌心朝着他,接棒的姿势和他练了上百次一模一样。
他把接力棒递出去。
沈欲明的手指合拢、握住、转身,动作一气呵成,接力棒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谢逸兴把速度缓冲下来的时候看到沈欲明已经冲了出去,白底蓝字的班服在塑胶跑道上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
他站在跑道旁边撑着膝盖喘气,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从直道中段跑到直道末段,距离终点线还有大概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就是在那里摔的。
沈欲明的右脚踩进了跑道边上的一块凹坑——塑胶跑道年久失修,靠近外侧的边沿有一片松动的碎石子,平时走路看不出什么,但高速冲刺的时候踩上去就像踩到了一把滚动的弹珠。
他的脚踝往外歪了一下,整个人失去了平衡,身体往左边倾斜了一瞬,膝盖先着了地,然后是手掌。
碎石在皮肤上擦过去的声音在喧闹的广播声中几乎听不见,但谢逸兴看到了。
他看到沈欲明的膝盖重重地跪下去又弹起来,看到他的手掌撑了一下地面又抬起来,看到他几乎没有停顿地重新启动了——膝盖上的伤口被碎石嵌进去一层黑点,血从擦破的表皮底下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了一小道。
沈欲明冲过了终点线。
他是第三名。
班旗在终点那边摇了起来,有人跑过来拍他的肩膀喊"第三了第三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跑了五六步才把速度收住。
停下来的时候他的膝盖在打颤,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最后几十米冲刺的惯性还在身体里面没散干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裤子破了一个洞,洞周围是渗出来的血和嵌进去的黑石子,伤口边缘泛着一圈红白的颜色。
他伸手想拍掉那些石子,手指还没碰到伤口就缩回来了。
谢逸兴跑过来的时候沈欲明正蹲在终点线旁边,把受伤的那条腿伸直了放在地上,用手腕内侧挡了一下太阳。
他蹲下来说"别动",沈欲明抬起头看他,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睫毛上挂着一滴,他眨了一下眼那滴汗就掉了。
谢逸兴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湿纸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撕开包装抽出一张,蹲在他旁边低头给他清理膝盖上的石子。
湿纸巾擦过伤口的边缘时凉了一下,沈欲明的膝盖微微往回缩了一寸,谢逸兴的手停住了。
"疼?"
"有一点。"
"我轻一点。"
他的手指隔着湿纸巾按在伤口旁边的皮肤上,把嵌进表层的碎石一粒一粒地往外拨。
那些黑色的小颗粒混着血水被湿纸巾吸附走,露出底下嫩红色的伤口面。
沈欲明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谢逸兴蹲着的姿势非常稳,腰背挺直着,手指的力度又轻又准,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做惯了的事情。
他确实做惯了,他修过自行车链条、换过水龙头垫圈、拆过闹钟和收音机,手上对这种需要细力的活有天然的准头,只是这一次换成了一个人的膝盖。
"裤子破了一个洞。"沈欲明说。
"回去让你妈补。"
"你帮我补。"
"我不会。"
"那就露着。"
谢逸兴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欲明脸上的表情不是一个伤员该有的表情——嘴角翘着,眼睛里有那种又亮又软的东西,像他每次说"还行"的时候一样。
谢逸兴低头继续擦伤口,把最后一点煤渣拨干净了,又换了一张湿纸巾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了擦,伤口露出来是一块大约两指宽的擦伤,边缘泛红,中间渗着透明的组织液,算不上严重但看着挺疼。
"能走吗?"谢逸兴问。
沈欲明试着把腿收回来弯了一下膝盖,嘶了一声,又伸直了。
"慢慢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谢逸兴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手掌托着他的手肘。
沈欲明的膝盖弯不了太大的幅度,走路的时候那条腿直直地往前甩,像一条不太合用的木棍。
谢逸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伐被调成了同样的节奏,半步半步地往前挪。
操场上的广播还在放进行曲,领奖台那边有人在喊第三名上去领奖,沈欲明回头看了一眼说"得去领奖"。
谢逸兴说"你先坐着,我去领"。
沈欲明想了想,坐在了跑道旁边的草地上。
谢逸兴跑过去领了一块铜牌回来放在他手心里,铜牌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边角还挂着颁奖台上一根细小的彩色纸带。
"你的。"谢逸兴说。
沈欲明把铜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刻的字——"男子4×100米接力第三名",字是凸出来的,他手指沿着笔画摸了一遍,然后递给谢逸兴。
"你收着。"
"你自己跑的。"
"棒是你递的。"沈欲明说,"没有你递我就没有第三。"
谢逸兴把铜牌接过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两个人在跑道旁边的草地上坐着,广播还在响,人群在操场上散开又聚拢,其他项目还在继续。
太阳从头顶往西边偏了一点,在两个人的脚前投出两团并排的影子,影子的头挨着头的部分融在了一起变成一块更深的灰。
"回去得消一下毒。"谢逸兴说。
"校医务室关门了。"
"校门口药店有碘伏。"
"现在去?"
"坐一会儿再去。"
沈欲明把他的伤腿伸直了放在草地上,手肘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上的云。
天很蓝,云很少,薄薄几片像被风撕开的棉絮,慢慢地在头顶移过去。
谢逸兴坐在他旁边,膝盖曲起来,手搭在膝盖上,口袋里那块铜牌的硬角隔着布料硌着他的大腿外侧,硌出了一点点印子。
"你今天跑得挺快的。"沈欲明说。
"你最后那几十米更快。"
"摔了还快?"
"摔了爬起来更快。"
沈欲明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伤口上的血已经止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痂,边缘的皮肤微微肿着。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伤口边缘,疼得缩了一下手指。
"别碰。"
"我就碰一下。"
"碰了会感染。"
"你都擦过了,湿纸巾擦的,干净。"
谢逸兴没有继续反驳。
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张湿纸巾撕开,把沈欲明手指上沾的那点血迹擦掉了,然后把湿纸巾叠好塞回包装袋里。
沈欲明让他擦完了,手指收回去搁在草地上,指尖挨着草茎,草叶嫩嫩的、凉凉的。
操场上的广播忽然换了一首歌,节奏慢下来,变成了某首老歌的旋律,唱的是什么两个人谁也没听清,那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已经变得有些走样了,像隔了一层水在听。
沈欲明把另一条腿也伸直了,两条腿并排放在草地上,受伤的那条膝盖上有一块暗红色的擦伤,在日光底下像一小片被揉皱了的红纸。
"明年还跑吗?"沈欲明问。
"跑。"
"还跑第三棒?"
"递给你。"
沈欲明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看谢逸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的伤口上,伤口边缘正在慢慢往外渗一层极薄的透明液体,在太阳下反着一点点光。他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再伸手去碰。
他们坐在草地上一直坐到了下午的运动会结束。
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广播停了,只剩体育老师在收拾器材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谢逸兴扶着沈欲明站起来,沈欲明试了试膝盖,能弯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谢逸兴蹲下来把铜牌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回给他,说"你拿着吧,你的"。
沈欲明接过来攥在手里,铜牌的边角硌着掌心,那块被接力棒磨过的薄茧又被硌了一下,两个触感叠在一起,像一个很小的回响。
两个人走出校门的时候夕阳正往西边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又长又细。
谢逸兴去药店买了碘伏和棉签,把纸袋揣在口袋里,然后骑车载沈欲明回家。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受伤的那条腿不敢用力踩脚踏,就那么悬着晃着,手搭在谢逸兴腰侧,比平时搭得更近了一些,五指微微扣着校服的布料。
谢逸兴骑得很慢,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摊子正在收,有人把泡沫箱摞起来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
经过老石桥的时候桥下的河面被夕阳照成了碎金色,一波一波地晃着。
沈欲明看着那些碎金出了神,手在谢逸兴腰侧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谢逸兴感觉到了,车速又慢了一截。
到了老槐巷,谢逸兴把车停在西院门口,下车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袋碘伏递过去。
"回去涂一下,每天涂两次。"
"知道了。"
"伤口别沾水。"
"知道了。"
"明天早上我看看。"
沈欲明接过碘伏袋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嗯"。
他转身推开了西院的门,瘸着腿走进去,门合上之前他从门缝里探了半边脸出来,说"铜牌给你了,你放好"。
谢逸兴说"好"。门合上了。
谢逸兴把自行车推进东院,进房间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块铜牌,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凸起的字,然后把它放在书桌上那本《唐诗三百首》旁边。
铜牌被台灯的光照了一下,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落在书桌的木质表面上,像一枚被按住了的夕阳。
那天晚上沈欲明坐在床上给自己涂碘伏,棉签沾着褐色的液体按在伤口上的时候他嘶了一声,但手没抖。
涂完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被碘伏染成浅褐色的伤口,边缘的肿比下午退了一些。
他伸手隔着棉签碰了一下——凉凉的、涩涩的——然后把裤腿放下来,关了灯躺下。
东院的灯过了大约半小时才熄。
谢逸兴把铜牌在书桌上摆了好几个位置,最后放在了台灯底座旁边,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他躺下的时候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碰了一下那块铜牌的边角,冰凉的金属触感贴在指腹上,和下午沈欲明膝盖的温度截然不同。
一个凉的,一个温的,都留在了他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