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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病   校运会 ...

  •   校运会之后那几天,沈欲明的膝盖好得不算快。
      碘伏涂了三天,伤口结了痂,边缘的肿消了,但走路还是有一点点瘸,跑操的时候请了假在教室里面坐着。
      谢逸兴每天早上去西院门口等他,看到他从门里出来的时候会低头看一眼他的膝盖,沈欲明就主动把裤腿撩起来让他看一看——伤口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硬痂,周围皮肤泛着一圈浅红,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就是痂还没掉。
      谢逸兴看完了把目光收回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跨上自行车,和平时一样骑去学校。
      真正出问题是在校运会之后的第二个星期。
      那天是周四,早上下了一场小雨,空气又闷又潮。
      谢逸兴照常在西院门口等,等了五分钟门没开,又等了三分钟还是没开。
      他跨在自行车上左脚撑着地,手机放在口袋里犹豫了一下,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今天不走?"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复没来。
      西院的门这时候开了,是沈欲明他妈。
      她看到谢逸兴停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弯着腰说:"小谢,今天自己去吧,沈欲明发烧了,早上起来说头晕,刚才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我让他躺着去了。"
      谢逸兴捏着车把的手指紧了一下,说:"严重吗?"
      "应该是着凉了,这两天降温,他膝盖那个伤口还没完全好透,夜里可能没盖好。没什么大事,你先去上课吧,别迟到了。"
      谢逸兴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妈转身回院了,门合上之前他看到沈欲明房间的窗帘半拉着,灰蓝色的布面垂在窗户后面,看不清楚里面。
      他收回目光,蹬了一下脚踏把车骑了出去。拐出老槐巷的时候车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风从耳边刮过去,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三十八度五"这四个字在循环。
      那天上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英语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他盯着课本上的单词看,单词的形状一个个从纸面上浮起来又沉下去,每一个都认识,每一个都进不了脑子。
      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几何题,他抄了题目,画了一个三角形,然后停在那里,辅助线不知道往哪里画,笔尖点在图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课间操的时候他没有下去,坐在座位上把沈欲明的桌面看了一遍——他的课本整整齐齐地码在右上角,一支黑色水笔搁在课本上面,笔帽没有扣,笔尖在日光灯下反着一小点银色的光。
      一切都很正常,只是座位空着的,像一件衣服上少了一粒扣子,看着无关紧要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谢逸兴从后门出去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书包也没背,只揣了手机和零钱。
      从教学楼后门绕出去有一条小路,经过小卖部和自行车棚,再往北走五十米就是学校后墙。
      那面墙有两米多高,墙根底下堆了几个旧的垃圾桶,他踩着垃圾桶的边沿翻上去的时候校服下摆挂在了墙头上的一颗钉子上面,扯了一小条线,他没管它,跳下去的时候膝盖震了一下。
      他跑了半条街,去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一盒退热贴,塑料袋拎在手里晃着。
      从药店出来他走得更快了一些,穿过老石桥的时候甚至跑了三步,又觉得这样不太好看,放慢了脚步改成了快走,但没过几秒又跑了起来,塑料袋里的药盒在里面撞得咚咚响。
      老槐巷在这个时间点很安静。
      小学还没放学,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在老槐树枝上跳来跳去。
      谢逸兴推开西院的门的时候门没锁,院子里空荡荡的,屋檐下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服在滴水。
      他穿过院子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响。
      沈欲明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下巴底下,只露出一张脸,脸是潮红的,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细小的白皮。
      睫毛垂着,眼睛闭得很紧,呼吸比平时重一些,鼻翼在进气的时候微微扩张。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妈大概出去买菜了,屋里只有沈欲明一个人,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一重一轻地响着,均匀但不太平顺。
      谢逸兴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走进去,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退热贴的盒子拆开,抽出一片,撕开包装。
      退热贴是凉凉的凝胶质地,他用手指托着贴片在沈欲明的额头上找了一个位置按了下去。
      凝胶贴上去的时候沈欲明的眉毛动了一下,眼睫颤了颤,过了几秒睁开了。
      他先是看到天花板,然后目光往旁边移,看到床边坐着一个人。
      他眨了两次眼才聚焦——谢逸兴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退热贴的包装袋,上面还留着他刚才撕开的锯齿边。
      沈欲明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皮被扯了一下,他轻轻地嘶了一声,然后说:
      "你怎么在这里。"
      "你烧了。"
      谢逸兴把包装袋放下,拿起床头柜那杯凉水,手指贴上去试了一下温度,"药在袋子里。"
      "我妈呢?"
      "买菜去了吧。"
      沈欲明把眼睛重新闭上了,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那口气是烫的,带着一点生病的酸味。
      他的睫毛又垂了下来,搭在潮红的颧骨上面,像两片落了灰的羽毛。
      谢逸兴在旁边坐着没有动,过了大约两分钟,沈欲明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比刚才清明了一点,他偏了偏头看向谢逸兴。
      "你逃课了。"
      "嗯。"
      "被抓到怎么办。"
      "不知道。"
      沈欲明没有再说话。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了被沿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谢逸兴。
      那双眼睛因为发烧而显得比平时亮一些,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血丝,眼角有点湿,说不清是热出来的还是不舒服。
      谢逸兴从塑料袋里拿出药盒看了看说明,掰了一粒退烧药出来放在掌心,把水杯端起来递到他嘴边。
      "先吃药。"
      沈欲明把被子拉下来露出嘴,就着他的手把药含了进去,然后微微抬起下巴就着杯沿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把药咽下去了。
      谢逸兴把水杯放回床头柜,沈欲明重新躺回去,嘴角沾了一滴水,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被润湿了一层。
      "膝盖还疼不疼?"谢逸兴问。
      "不疼。"
      "真的?"
      "膝盖不疼,头疼。"
      谢逸兴伸手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沈欲明的眼睛又闭上了。
      皮肉底下的热度透过皮肤传到谢逸兴的掌心,那块皮肤滚烫的、干燥的,退热贴在上面贴了十几分钟了还没有把温度降下来多少。
      谢逸兴的手停了三四秒才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掌心那一片残余的温度还没有散干净,他握了一下拳又松开了,说:
      "烧还没退。"
      "药还没起效呢。"沈欲明在被子底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眼睛还是闭着的,声音被闷了一层,听起来比平时软,"你急什么。"
      "我没急。"
      "你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
      谢逸兴这才发现自己确实还在喘。
      从学校跑到药店再跑到老槐巷,一路没停过,肺里的气到现在还没完全换过来,胸口一起一伏地动着。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放缓了,坐直了身子看着床上那个人。
      沈欲明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谢逸兴凑近了一点,听到他说的是"你把窗户开一条缝"。
      谢逸兴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划了一道细长的亮线,他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窄窄的口子,外面的新鲜空气钻进来,凉丝丝的,把屋里闷浊的气味冲淡了一些。
      他回到床边坐下的时候看到沈欲明侧过身来了,脸朝着他这边,被子裹在肩膀上,露出来的那段脖子细且白,在日光的亮线里能看清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几点了?"沈欲明问。
      谢逸兴看了一下手机:"十一点二十。"
      "你第四节课跑了。"
      "嗯。"
      "回去怎么办。"
      "写完检讨就行了。"
      沈欲明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睁,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排细密的阴影。
      他说:"我感冒是你传染的吗。"
      "不是我。"
      "那就是你传染的。"
      "你讲不讲理。"
      "不讲。"沈欲明把被子又往上拉了一点,只露出鼻尖和额头,声音闷在棉布后面,嗡嗡的,"生病的人最大。"
      谢逸兴没再说话,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托过水杯、贴过退热贴、试过体温的那只手——五根手指安静地摊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一点凉水的余温和退热贴表面的凝胶触感。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什么也没有,又翻回去了。
      沈欲明在他安静的时候又睡过去了,呼吸比之前平顺了一些,鼻翼的扩张幅度小了一点,额头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被退热贴吸走了一些。
      谢逸兴坐在那里没有动,窗缝里流进来的风吹在他的后颈上,凉凉的,把后颈的汗吹干了。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院子里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传过来时他才抬起头,是沈欲明他妈拎着菜回来了,走到门口看到谢逸兴坐在床头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小谢你来了?你没上课?"
      "嗯……"谢逸兴站起来,"他吃了退烧药,现在睡了。"
      他妈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沈欲明的额头,用手背贴了一下他的脸颊,点了点头说"好像没那么烫了"。
      她把菜放在厨房门口,走到床边把沈欲明的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过头看向谢逸兴,语气里没有责备:"你妈妈知道你来这儿了吗?"
      "不知道。"
      "那你……"她想了一下,摆了摆手,"算了,先在这儿待着吧,等他退烧了你再回去。"
      她一边说一边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倒进杯子里放在床头,"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做饭,待会儿留你吃中饭。"
      谢逸兴说"不用了",他妈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哗啦哗啦地洗菜了。
      谢逸兴重新在床沿上坐下,窗外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帘上晃来晃去。
      沈欲明睡了大约四十分钟后醒了。
      他醒的时候额头的退热贴已经不怎么凉了,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
      他伸手揭下来,看了一眼,翻了个面又贴回去了。
      谢逸兴在旁边看着他把贴片翻了一面重新贴回去,说"那个已经不凉了",沈欲明说"反面还是凉的"。
      "你什么逻辑。"
      "你不懂。"
      沈欲明的嗓子已经不像上午那么哑了,语气也比之前活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向谢逸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说:"你一直坐在这儿?"
      "嗯。"
      "没动过?"
      "动过,去上了个厕所。"
      沈欲明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就平了。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坐了起来,后背靠在床头板上面,被子堆在腰际。
      他的头发因为出汗被枕头压得乱糟糟的,后脑勺有一撮翘得特别高,他伸手按了按没按下去,放弃了。
      "你下午还回去吗?"沈欲明问。
      "回去。"
      "几点?"
      谢逸兴看了一眼手机:"现在十二点四十,我一点半走。"
      "那你还有五十分钟。"
      "嗯。"
      沈欲明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床头板上闭着眼睛,额头上贴着翻了个面的退热贴,他伸手按了按贴片的边缘让它贴得更牢一点。
      谢逸兴坐在床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杯水和几粒散落在床头柜上的药片,窗缝里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日光在两个人的肩膀上轮流停了一小会儿。
      一点二十的时候谢逸兴站起来准备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欲明睁开了眼睛,说:"回去的时候别跑,跑了一身汗进教室容易被发现。"
      "知道了。"
      "检讨写完了给我看看。"
      "写完了发你手机上。"
      沈欲明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一片叶子刚从枝上松开,还没想好往哪边飘。
      谢逸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说:"晚上放学我再来看你。"
      "嗯。"
      他推门出去,穿过院子的时候沈欲明他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说"小谢回去慢点",他说知道了。
      推开西院的门走出去的时候老槐巷还是安静的,日光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暖白色,被槐树叶子的影子剪碎了又拼起来。
      他走回学校的时候确实没有跑,但步子迈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快到学校后墙的时候他放慢脚步把呼吸调匀了,然后踩着垃圾桶翻了过去。
      这一次翻墙的时候裤腿被墙头挂了一下,他没管它,落地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后门溜进了教学楼。
      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五分钟了,他敲了教室的门,班主任正在讲台上写板书,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口说"去医务室了,上午有点不舒服",班主任看了他两秒,说"进来吧"。
      他走回座位的时候后排有人小声问了一句"你上午去哪儿了",他没有回答。
      放学之后他又去了西院。
      沈欲明的烧已经退到三十七度二了,坐在床上用手机看一个什么视频,见他推门进来就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
      "烧退了?"谢逸兴问。
      "退了。"沈欲明抬了抬下巴示意床头柜,"你买的药我下午又吃了一粒,现在不烧了。"
      "晚上还可能再烧。"
      "你盼着我再烧?"
      "不是。"
      谢逸兴在床沿上坐下,低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沈欲明没有说话。
      他靠在床头板上,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了,窗外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把夕光筛成细碎的金色碎片落在窗帘上。
      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沈欲明他妈在外面喊了一声"小谢留下吃饭",谢逸兴说"不用了我回去吃",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
      "检讨写了吗?"沈欲明问。
      "还没。"
      "那你回去写。"
      "嗯。"
      他站起来的时候沈欲明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在他袖口上搭了一下又放下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谢逸兴停了一下,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沈欲明已经把手缩回了被子里,只说了一句"明天见"。
      谢逸兴说"明天见"。
      他走出去的时候穿过院子,沈欲明他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往外走喊了一声"真不留啊",他摆摆手说"下次",推开门走进了暮色里。
      老槐巷的巷口亮着路灯,昏黄色的光铺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拖成一长条,一直伸到西院门口才断了。
      他走回东院的时候他爸还没回来,他妈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回来问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说"去同学家了"。
      他妈没追问。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检讨,写了三遍,第一遍太短,第二遍太散,第三遍终于写到了五百字。
      写到"我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那一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句"但我下次还是会去"。
      写完了看着那句话,用笔划掉了,划了两道,划得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来了,然后在下面重新写"我会以学业为重"。
      写完了他把检讨书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把那块铜牌从台灯底座旁边拿起来看了看。
      铜牌的边缘被房间里的温度焐热了,不凉了,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温吞吞的金属触感。
      他把铜牌翻过来,指尖沿着"男子4×100米接力第三名"那行凸起的字摸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回原处。
      台灯的光照在铜牌表面,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斑,落在木质桌面上,和春困季那天下午槐花落在他笔记本上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西院的灯在他写完检讨之后的十分钟灭了。
      沈欲明傍晚退烧之后又睡了一觉,睡前把床头柜上那粒明天早上的药排好了放在杯子旁边,关灯躺下的时候窗缝里的风灌进来,凉丝丝的,把额头上最后一点残余的热度带走了。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亮线。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额头——退热贴还贴在那里,已经不凉了,湿漉漉的贴在皮肤上。他没有揭下来,就这么贴着睡了。
      第二天早上谢逸兴推着自行车出东院的时候往西院看了一眼,门开着,沈欲明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他朝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还是有一点点瘸,但脸上的颜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嘴唇还有点干。
      谢逸兴把车把偏了偏让他上来,沈欲明坐上去的时候他问了一句"烧退了",后座的人说"退了"。
      谢逸兴蹬了一下脚踏,车子滑出去,老槐巷的青石板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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