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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春困 腻腻歪歪 ...

  •   鞭炮声过,红色的彩纸飞过,带走了冬的冷。
      春随绿意而来,便也带来了开学的讯息。
      初二下学期开学没多久,天就暖了。
      老槐巷的槐树还没冒芽,但枝桠上的皮明显比冬天松软了,颜色从深褐变成了浅灰褐,细看能发现鼓起来的芽苞,一粒一粒地贴在枝节上。
      谢逸兴每天早上骑车出巷口的时候感觉风不一样了——不扎脸了,薄薄的一层凉意贴在皮肤上,稍微骑快一点就能感觉到风里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潮湿,像什么东西正在解冻。
      教室里的暖气还在烧,但烧得不如冬天足了,暖气管子响起来的时候声音闷闷的。
      窗户能打开了,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班主任会让人把窗推开一道缝,冷空气和教室里的浊气换一换,坐在窗边的人最先感觉到那股新鲜的风扑在脸上。
      谢逸兴坐在靠窗的位置,沈欲明在他右手边。
      两个人还是同桌,桌面上的两摞书还是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中间连一张纸的缝隙都没有。
      但入春之后沈欲明开始犯困了。
      每天早上第一节课的时候他还能撑住,坐得端端正正的,笔记也记。
      第二节课就开始走神,笔尖在笔记本上越划越慢,最后停在某一个字的中间不动了。
      第三节课就直接趴在桌上,脸侧着朝向窗户那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谢逸兴第一次发现他睡着的时候,物理老师在讲浮力,粉笔在黑板上画着排水量的示意图。
      沈欲明趴下去的时候脑袋轻轻地、慢慢地往下沉,先是下巴搁在胳膊上,然后整张脸侧过来埋进了交叠的臂弯里。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在下眼睑上投了一排细细的阴影,鼻尖对着桌面上的草稿纸,呼吸把纸页吹得微微起伏。
      谢逸兴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回了黑板。
      老师在讲物理,声音不大不小地在教室里回荡。
      沈欲明的呼吸在旁边响着,又轻又规律,像一只很小的动物在睡着。
      谢逸兴觉得自己的右手有点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本来搭在桌面上,现在沈欲明的脑袋离他的胳膊大概只有一掌的距离,稍微动一下就可能碰到。
      他想了想,把手拿下来搁在了膝盖上,左手继续抄笔记。
      后来的每一节课几乎都是这样。
      沈欲明在前三节课里会撑一阵,到了第四节课就撑不住了。
      有时候他的头会慢慢往右偏——不是朝着谢逸兴那边,就是朝着相反的方向。
      朝右偏的时候谢逸兴管不着,但朝左偏的时候,也就是朝着他这边来的时候,他的手就会放下来,搁在腿边,把桌面上的地方腾出来。
      有一回沈欲明的脑袋歪着歪着就歪到了他胳膊旁边,额头轻轻靠在了他手肘外延的位置,隔着校服袖子。
      谢逸兴的整个右臂在一瞬间僵住了,像突然被冻在冰里一样。
      他没有把手抽走,也没有往前送一点让沈欲明靠得更舒服,就保持着那个姿势——胳膊半弯着搁在桌面上,手肘外侧贴着一团温热的头发。
      沈欲明的头发很软,隔着袖子的布料能感觉到那种柔软的、有些痒的触感。
      那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一篇散文。谢逸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盯着黑板,但黑板上的字是模糊的,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手手肘外侧那一小块面积上。
      沈欲明呼出来的气息隔着袖子透过来,温热的一小团,规律地、平稳地扑在他的皮肤上。
      他的右臂开始酸了,但他没有动。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欲明醒了一下。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一下眼睛,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谢逸兴的胳膊——他的胳膊还保持着一个半弯的姿势,手肘外沿的校服布料上有一小块被压出来的印子。
      沈欲明愣了一下,然后说:"我睡着的时候靠你胳膊上了?"
      "没有。"
      "你胳膊这是怎么回事?"
      "压到桌沿了。"
      沈欲明看了看他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脸,没有说话。
      谢逸兴把胳膊收回去的时候忍不住甩了一下——从手肘到手指尖整条都是麻的,像灌满了细小的针尖,又酸又胀。他甩了两下,又甩了两下,沈欲明盯着他那只胳膊看了好一会儿。
      "你老实说,我靠了多久?"
      "半节课。"
      "你为什么不推我一下?"
      谢逸兴把胳膊放到桌面上揉了揉,说:"你睡得挺熟的。"
      沈欲明没有接话。
      他把桌上摊开的课本合起来,把笔盖扣好,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谢逸兴,但耳朵尖是红的。
      谢逸兴的右臂还在麻,手指尖的触感像隔了一层棉花,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攥了攥又松开,慢慢地血液才重新流回去。
      后来这种事就变成了规律。
      沈欲明春困的那段时间,几乎每天第四节课都要趴在桌上睡一阵。
      有时候靠左边,有时候靠右边,靠左边的时候谢逸兴的右臂就会保持一个固定的姿势保持一整节课。
      他渐渐学会了用一种不酸的方式架着胳膊——把重量均匀地分布在桌沿和手肘之间,让那只胳膊形成一个稳定的、不会晃动的支架。
      沈欲明靠上去的时候感觉不到他调整姿势的动静,通常在他调整好之后的几秒钟内就会彻底沉进睡意里。
      有一次沈欲明靠着他胳膊睡了大半节课,醒来的时候发现谢逸兴的右手还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空大约两厘米的地方,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了一个细小的圆点。
      那个圆点已经干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晕痕。
      沈欲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墨点,又抬头看了谢逸兴一眼,谢逸兴的目光盯着黑板,嘴唇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在窗外的日光里被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没写笔记?"沈欲明小声问。
      "写了。"
      "那这个墨点是什么?"
      谢逸兴的目光终于从黑板上移开,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个干透了的圆点,说:"走神了。"
      "走什么神?"
      "没什么。"
      沈欲明没追问,把自己笔记本推了过去,指着上面几行工整的字迹说:"这一段是刚才老师讲的,你抄一下。"
      谢逸兴嗯了一声,把笔记本接过去抄起来。
      沈欲明转回去看自己的书,余光看到谢逸兴的右手抄完那几行之后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
      春天越来越深了。
      教室外面的老槐树终于开始冒芽,细细的嫩叶子从枝节上拱出来,浅绿浅绿的,被太阳照得几乎透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桌面晒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沈欲明趴在桌上的频率越来越高,不光是第四节课了,有时候第二节课就开始眼皮打架,第三节课直接趴下去,一直睡到第四节课下课铃响。
      谢逸兴有一次侧头看他睡着的侧脸看了很久——睫毛搭在颧骨上,鼻尖微微翘着,嘴唇因为趴着的姿势被压得微微嘟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了,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小的槐花,画完了才发现自己在画什么,把它划掉了。
      有一天下午,谢逸兴自己也困了。
      那天是阴天,气压低低的,教室里闷得人发软。
      老师讲的东西平铺直叙的,声音像一条水平线在空气里平着推过去。
      谢逸兴的笔在草稿纸上划了两行公式,第三行没划完,他的头就慢慢沉了下去,下巴搁在了交叠的胳膊上,眼睛闭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感觉右肩膀上有重量——沈欲明的脑袋也正靠着他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过来的。
      两个人的姿势变成了一个靠着另一个,沈欲明的脸侧着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呼吸均匀地扑在他脖子上。
      谢逸兴没有动。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下巴还搁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重新闭了起来,但没有睡。
      他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温度、重量、呼吸的节奏、偶尔动一下时头发蹭过耳侧的触感。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了一会儿就数乱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欲明醒了。
      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然后发现自己贴着谢逸兴的肩膀,两个人几乎是靠在一起睡了一整节课。
      他愣了一下,往后退了退,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了一点点。
      "你也睡着了?"沈欲明问。
      "嗯。"
      "什么时候睡的?"
      "不知道。"
      谢逸兴坐直了,活动了一下右边的肩膀——那一片被压得有些发麻,他转了两圈脖子,咔咔地响了两声。
      沈欲明看着他的肩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靠了你多久?"
      "没多久。"
      "你刚才也睡着了,你怎么知道没多久?"
      "感觉。"
      沈欲明没有继续追问。
      他把桌上的书收拾了一下,站起来说"去打水",谢逸兴嗯了一声没有动。
      沈欲明走了之后谢逸兴又坐了一会儿,肩膀上的那块温度还没有完全散掉,他伸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按完又把手放下了。
      那天放学的路上沈欲明坐在后座上,手搭在谢逸兴腰侧,比平时搭得稍微紧了一点,五指微微扣着校服的布料。
      谢逸兴感觉到了但是没有说,车速跟平时一样,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也没有停。
      骑到老槐巷口的时候沈欲明从后座上跳下来,站在青石板路上看着谢逸兴把车推进东院。
      "明天还一起走。"沈欲明说。
      "嗯。"
      "你要是困了就别骑车了,我们走路上学。"
      谢逸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沈欲明站在西院门口,书包带子歪着挂在一边肩膀上,身后院墙上的爬藤刚冒了新叶子,嫩黄嫩黄的,被夕阳照得透亮。
      他的眼睛里有那种很淡的、不是刻意要说出来的东西,那句话听着像随口讲的,但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两个人都清楚。
      "走路太慢了。"谢逸兴说。
      "那你就别困。"
      "我尽量。"
      沈欲明笑了一下,推门进了西院。
      谢逸兴把自行车推进东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春天的傍晚天黑得晚了,天色还是亮的,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蹲下来把车链条上了上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进屋了。
      那天晚上沈欲明写日记的时候停了几次笔。
      "今天他睡着的时候肩膀靠了一下。靠上去的时候他醒了,但是没有动。"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没有动。"
      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抽屉最里面那张写了三个"逸"字的纸还在,折痕处又深了一点,快要断了。他把它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春困的季节持续了大约三周。
      三周之后沈欲明就不怎么在课堂上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天气彻底热了,教室里开了电扇,嗡嗡地转着,风从头顶吹下来把人吹清醒了。
      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
      但那些睡着的片段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一样留在两个人的记忆里:
      沈欲明的额头靠着谢逸兴的手肘,谢逸兴的胳膊麻了半节课没有动;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欲明抬起头来眼睛还是惺忪的,睫毛上沾着一点眼角的湿意;两个人的肩膀在阴天的下午挨在一起,靠了很久,谁也没有先醒过来。
      后来谢逸兴的右臂养成了一个习惯。即使沈欲明不再在他胳膊上睡着了,他上课的时候还是会下意识地把右臂弯成一个半圆的弧度,手肘朝外,像在原地等一个已经不会再靠过来的重量。
      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保持着那个姿势写了一整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才把手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关节咔咔地响了两声。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别这样了",但下节课的时候胳膊又弯回去了。
      沈欲明也注意到了。
      有一天他看了一眼谢逸兴架在桌面上的那只胳膊,又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但把自己的课本往那个方向推了一点,比平时更近一些,近到课本的边角挨着谢逸兴的胳膊肘。
      那个距离,如果他想再靠一次的话,不需要往外挪太多就能碰到了。
      但他没有靠。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本课本的厚度,各看各的书,谁也没有把距离再往前推进那一点点。
      春困季过去之后是四月,槐花开了。
      教室外面那排槐树挂满了白花,香气从窗户钻进来,细细的、丝丝缕缕的,缠在日光和风里面,一整间教室都被泡软了。
      谢逸兴有一天上课走神,侧头看向窗外,槐花正被风吹着往下落,白花贴着玻璃滑下去又飘走。
      他看了好一会儿,转回来的时候发现沈欲明也在看窗外。
      两个人同时收回目光,对上了眼神。
      沈欲明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今年槐花开得早。"
      谢逸兴接过来在旁边写:"嗯。"
      沈欲明又把纸拿回去,在底下加了一行字:"放学摘一串带回去。"
      谢逸兴写:"好。"
      那张草稿纸后来被折起来收进了沈欲明的文件夹里。
      槐花在风里落了满地,青石板路面上铺了薄薄一层白,被夕阳照得发亮。
      两个人在放学的路上停了车,沈欲明踮脚够了一串槐花,摘下来放进谢逸兴的车筐里。
      那串花在车筐里躺了一路,花瓣被风吹掉了几朵,剩下的跟着他们回了老槐巷。
      谢逸兴把那串花放在东院窗台上养了三天,花瓣蔫了变成褐色了他也没扔。
      后来他妈收拾屋子的时候问"这串干花还留着吗",他说"留着",他妈就把瓶子放回了窗台原处。
      沈欲明写给谢逸兴的那张纸条后来夹在文件夹最前面,和初二开学时那个米色文件夹放在一起。
      封面上的铅笔字"谢逸兴沈欲明"已经被翻得有些模糊了。
      春困季过去了,槐花开了又谢了,但两个人课桌之间那点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的距离,一直留到了那个春天的末尾,和以后很多很多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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