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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火 放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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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早上,谢逸兴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巷子里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停了,隔一会儿又响一阵,像有人断断续续地在拍巴掌。
"嗯……好烦啊……"
他翻了个身把头埋进被子里,闷了两分钟还是睡不着,掀开被子坐起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叠着一件新棉外套,深蓝色的,衣领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生肖胸针。
他妈推门进来看了他一眼,说"穿新衣服,吃完早饭去西院拜年"。
谢逸兴套上衣服去洗漱,刷完牙嚼着汤圆的时候听到巷子里有人喊他名字。
"谢逸兴!逸兴哥!起床啦!"
他端着碗走到窗户跟前推开了一条缝,冷风扑在脸上,沈欲明站在西院门口朝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面冒着白汽,闻着像炸藕夹的味道。
沈欲明仰着脸喊了一声"新年快乐",谢逸兴嘴里还含着半颗汤圆,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声"新年快乐"。
沈欲明笑了一下,转身回院了。
吃过早饭谢逸兴被他妈催着出门拜年,手里捏着两盒东西——一盒炸丸子一盒酥肉,他妈装的。
走到西院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沈欲明正蹲在院子里把一挂小鞭炮往竹竿上绑。
看到谢逸兴进来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来早了。"
"我妈让来拜年。"谢逸兴把两盒炸货递过去,"给。"
沈欲明接过盒子放在窗台上,然后蹲回去继续绑鞭炮,头也不抬地说"你帮我扶着竹竿"。
谢逸兴蹲下去帮他扶着,两个人一个绑一个扶,鞭炮卷沿着竹竿缠了三圈,沈欲明用细铁丝把两头扎紧,拽了拽确认不会松。
"中午一起放?"谢逸兴问。
"现在就能放。"沈欲明把竹竿竖起来,鞭炮从竿头垂下来拖到地上,"你带火了吗?"
谢逸兴摸了摸口袋,掏出打火机。
"出来的时候摸了一个。"
沈欲明笑了
"知我者。"
两个人把竹竿架在院墙根底下,引线捻出来,谢逸兴蹲下去把打火机凑近的时候手被沈欲明按了一下。
"等一下,我先躲远点。"
沈欲明说完就跑到了院子另一头,蹲在晾衣绳底下捂住了耳朵,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这边。
谢逸兴被他逗得笑了一下,低头把引线点着了,也跑到沈欲明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一人捂着一只耳朵——沈欲明捂左耳,谢逸兴捂右耳,中间那只手露在外面不知道往哪儿放。
鞭炮噼里啪啦炸开了,红纸屑从竹竿头上崩出来像下了一场碎片雨,火药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沈欲明皱了一下鼻子。
炸完了,院墙根下面落了一地红碎纸和灰烬。
沈欲明站起来走过去把竹竿抽出来靠在墙角,回头看了一眼谢逸兴。
"好玩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玩。"
谢逸兴没反驳,走过去蹲下来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纸屑,碎纸被风卷着翻了几个跟头又落下来。
沈欲明也蹲过来,两个人并排蹲在那堆碎纸前面,安安静静地待了几秒。
沈欲明先开口:"那条街上有人卖麦芽糖,敲铁板那种,你去不去。"
"去。"
两个人出了西院,穿过老槐巷往大街那边走。
路上遇到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晒花生,看到他俩笑眯眯地说"俩孩子新年好",沈欲明嘴甜回了一句"王奶奶新年好身体好",谢逸兴点了点头也说了句新年好。
王奶奶伸手从笸箩里抓了两把花生塞进两个人口袋里,花生壳还带着晒过的暖气,鼓鼓囊囊地在口袋里拱着。
大街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些,但还是很热闹。
路边有小孩在放冲天炮,把炮筒插在砖缝里点了就跑,咻的一声拖出一条白烟尾巴窜上天,隔了一两秒才啪地炸开。
沈欲明走着走着停了一下,抬头看那朵炸开的烟,谢逸兴也跟着停下来,两个人并排站着仰头看了一整轮冲天炮的升空和坠落。
"你小时候放过这个吗?"谢逸兴问。
"放过,有一次插歪了,炮筒倒了往我这边窜。"
沈欲明低头笑了一下,"我跑了三米远,没炸着,但鞋带被烧断了一根。"
"我也炸过鞋。"谢逸兴说,"把炮塞进空罐头瓶里,瓶子炸了,鞋面上糊了一层铁皮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零零星星地聊着小时候放炮炸过的东西——沈欲明炸过一块冻硬的泥巴,谢逸兴炸过一只漏气的皮球,沈欲明曾经把一串鞭炮拆成一个一个的,蹲在巷子口放了整整一个下午。
谢逸兴说他也拆过,拆完了用一根香去点,点一个跑远一点,再点一个再跑远一点,一个下午就没了。
沈欲明听了之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你也干这种傻事。"
"那种事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干。"
"看着顶聪明的人,玩起来倒是……"
"是什么?"
"你猜?"
……
卖麦芽糖的摊子在街角,一辆三轮车上面架着一块铁板,一个老头用铁锤和凿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麦芽糖。
"邦、邦、邦……"
声音不大但很脆,老远就听到了。
糖块在铁板上被敲成大小不一的碎块,深琥珀色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糖粉,日光底下透亮透亮的。
两个人挤到摊子前面,沈欲明趴在三轮车边沿上指着一块大的说"这个",谢逸兴指着一块小的说"这个",老头儿用铁凿子把两块糖分别敲下来,用裁好的油纸包了递给他们。
沈欲明接过那包糖的时候手被糖块硌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油纸里透出来的琥珀色,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麦芽糖的甜味里带着一丝焦香。
谢逸兴已经咬了一口,硬糖在嘴里咯嘣一声,含了几秒才慢慢变软,甜味开始在口腔里化开。
"好吃吗?"沈欲明问。
"嗯。"
沈欲明也咬了一口,眯着眼睛嚼了一会儿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一人捏着一包麦芽糖,边嚼边走,糖在嘴里越嚼越软越嚼越黏,甜味一直从舌尖缠到后槽牙。
沈欲明含了一会儿忽然"嘶"了一声,皱起眉头用手指捏着自己的门牙——糖太黏了,把他那颗有点松的牙粘住了。
谢逸兴凑过去看了一眼,沈欲明正捏着那颗牙往外拽了一下,拽不动,脸上的表情又疼又好笑。
谢逸兴在旁边差点把嘴里的糖喷出来,嘴角压不住了。
"别拽了,回头掉了。"谢逸兴说。
"掉不了,粘着呢。"
"那你还拽。"
沈欲明把手放下了,舌头在嘴里顶了顶那颗牙的位置,皱着眉头把剩下的糖含化了,甜味裹着那一点点牙根的酸胀感一起吞下去。
他张了张嘴活动了一下牙,确认它还好好待着,然后低头继续吃手里的糖。
谢逸兴在旁边一直看着他整套操作,直到沈欲明抬起头来问他"你看什么",谢逸兴才把目光移开,说"没看什么"。
两个人靠在街边的矮墙上吃完了一整包麦芽糖。沈欲明把油纸叠好塞进口袋里,谢逸兴也叠好了收起来。
街上又有人放了一挂鞭炮,隔了几栋房子传过来,声音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拍桌子。
"再去买一包?"沈欲明问。
"你牙还要不要了。"
"换那颗不松的嚼。"
谢逸兴看了他一眼,沈欲明正把舌头换到另一边去舔后槽牙,那样子实在算不上聪明。
谢逸兴没忍住笑了一下,沈欲明看到他在笑就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谢逸兴没防备往旁边歪了半步,站稳了又回来了。
"不买了。"谢逸兴说,"回去放炮去。"
"你家还有炮?"
"有,两盒摔炮,一盒鞭炮,还有几根烟花棒子。"
"那走。"
两个人穿过人群往回走,路过卖糖葫芦的摊子,谢逸兴停了一下掏出两块钱买了两根山药串,递给沈欲明一根。
沈欲明接过来咬了一口,山药是熟的,裹着糖壳脆脆的,里面粉糯糯的。
谢逸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这个比山楂好",沈欲明说"山楂开胃,山药养胃",谢逸兴说"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沈欲明说"今天过年"。
回到老槐巷的时候天还亮着,太阳斜了一些,把老槐树的枝影子拉长在了青石板路上。
谢逸兴从东院搬了两盒炮出来放在巷子中间的空地上,沈欲明蹲在旁边拆盒子,把鞭炮倒出来数了数。
两个人蹲在巷子里,把炮在地上排成一排,谢逸兴点一根,沈欲明点一根,点完了站起来退两步等着响,啪一声,再蹲下去点下一根。
巷子里有小孩路过,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不敢靠近,又跑了。
沈欲明点完一根摔炮甩了甩手指上沾的火药灰,转头看了一眼跑掉的小孩,笑了笑。
"你小时候也这样?"谢逸兴问。
"什么样?"
"蹲在旁边看别人放炮,想玩又不敢过去。"
"我敢。"沈欲明说,"我从小就敢。有一次点炮把眉毛燎掉了一截。"
谢逸兴凑过去看了看他的眉毛——沈欲明往后退了半步,说"早长回来了。"
但谢逸兴已经看到他的左眉尾比右边淡了一小块,像是以前烧过的痕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谢逸兴看完了退回去,蹲在地上翻盒子里的烟花棒子。
"看不出来了。"他说。
"本来就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两个人把烟花棒子也拆了,一人一根捏在手里,谢逸兴点了自己的那根又凑过去帮他点,两簇火花同时在巷子里亮起来。
沈欲明把呲花举高了在空气里画了半个圆,呲花炸出来的金粉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小截缩微的流星尾巴。
谢逸兴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勾,两个半圆拼在一起,像一枚没写完的括号。
"你画了个什么?"沈欲明问。
"不知道。"
"你画之前没想好?"
"画的时候想的。"
"想好了再画行不行。"
谢逸兴想了想,把呲花重新举起来,这回画得慢了一些。
火花沿着他手腕的轨迹在空气里拖出一道光痕,两横,一竖,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一个"明"字,歪,但能看出来。
沈欲明看到那个字的时候手里的呲花刚好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熄在铁丝末端,冒了一小缕灰烟。
他看着那个亮晶晶的字慢慢暗下去、消失在空气里,什么也没说。
谢逸兴也把手放下了,呲花烧到了手指跟前,他吹了一下发烫的细铁丝,把它丢进了地上的纸屑堆里。
"回去吃饭了。"
"嗯。"
两个人站起来拍膝盖上的灰。
沈欲明往西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谢逸兴还站在原地低头踢那堆纸屑。
"晚上。"沈欲明说。
谢逸兴抬头。
"晚上还出来放。"
谢逸兴说"好"。
沈欲明推开西院的门进去了,门吱呀一声合上。
谢逸兴蹲下去把地上的炮壳和呲花残骸拢了拢,用鞋尖扫到墙角堆着,然后推开了东院的门。
晚饭之后谢逸兴又出来了。
冬天天黑得早,不到七点巷子里就暗透了,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块一块的暖色。
沈欲明比他早到,坐在东院门口的台阶上玩打火机,啪一下打着,啪一下灭了,火苗跳出来又缩回去。
谢逸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沈欲明把打火机递给他。
"你玩吧。"
谢逸兴接过来也啪一下打着,啪一下灭了。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玩了一会儿打火机,火光在两个人中间一明一灭,把两张脸轮流照亮又放回暗处。
巷口终于有人放了烟花,咻的一声,一朵金绿色的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炸开来,又散了,接着是第二朵,红色的。
两个人都仰着头看。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炸开、落下来,天幕上轮流绽开金绿、橘红、亮白、亮紫。
谢逸兴手里的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他也没再打,就收进了口袋里。
沈欲明说:"今天的麦芽糖还行。"
"还行。"
"明年还买。"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就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烟花在天上一朵一朵地开。
巷子口那盏路灯忽然亮了,昏黄的光铺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在身后的青石板上,一长一短,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