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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桌 分班,许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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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开学那天,老槐巷的槐树还绿着,叶子密密的,把青石板路遮了大半。
谢逸兴推着自行车出东院的时候,下意识往西院那边看了一眼——门关着,沈欲明还没出来。
他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左脚撑着地,晨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落了一身碎亮的光斑。
等了大概两分钟,西院的门开了,沈欲明背着书包走出来,锁门的时候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没走?"
"等你。"谢逸兴把车把往旁边偏了偏,"上来。"
沈欲明跑了两步坐上去,书包在背上颠了一下。
车子滑出去的时候他问:"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晚?"
"不知道。"
谢逸兴骑出去一段才接,"就是等了一下。"
沈欲明在后座上没说话,手搭在他腰侧,那里已经被搭出了习惯的位置,五指松松地贴着校服布料。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飘。
"开学要来我班上找我玩啊"沈欲明在背后小小声说。
"求我,我考虑带你一起玩。"
"爱来不来······"
······
分班榜贴在公告栏上,比初一的纸大了一倍。
"不是说不分班吗?"
谢逸兴还没说完,沈欲明就跑过去了。
两个人到的时候榜前围了一圈人,谢逸兴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才过来,沈欲明已经挤进去了半截身子。
他从三班那列开始看——没有自己的名字,又往后看四班五班也没有。
他的心脏往下沉了一下,然后退出来到公告栏最左边从一班重新开始看。
一班扫过去没有,二班扫过去没有,扫到三班的时候,他看到了"沈欲明"三个字,紧挨着旁边是"谢逸兴"。
他把那行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谢逸兴正好从人群外面挤进来,沈欲明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把他拽到三班那一列前面,指着那行字。
谢逸兴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说,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给别人看,沈欲明跟在他后面退出来,两个人并肩往教学楼走。
"你什么时候问的班主任?"沈欲明开口。
"上学期末。"
"她怎么说的?"
"她说开学才知道。"
"那你之前说'不分'——"
"我猜的。"
沈欲明看了他一眼。谢逸兴的耳朵还是那个熟悉的红法——从耳尖开始慢慢蔓延下来。沈欲明没有再问,但嘴角弯着,两个人拐进教学楼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谁也没有让开。
"现在你不找我玩都不行了,一个班,你敢不带我玩试试"沈欲明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下来的笑意。
初二(3)班在三楼走廊尽头,教室比初一那间大一些,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能铺满大半张桌子。
班主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在讲台上照着名单念座位,念到"谢逸兴,第四排靠窗"的时候沈欲明的心提了一下,然后下一句是"沈欲明,谢逸兴旁边"。
沈欲明抱着书包走过去的时候谢逸兴已经坐下了,正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地摞在桌角。
旁边那张桌子空着,桌面被上一届的人刻了字,歪歪扭扭地写着"小狗才喜欢朵朵"。
谢逸兴看了一眼,伸手翻了翻书包想找什么东西盖上,没找到。
沈欲明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一摞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面右上角,正好盖住了那行字。
两人对视了一下,谁也没说话,但谢逸兴把自己桌上那摞书也往右推了一点,两摞书的边缘对齐了。
同桌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每天早上谢逸兴骑车载他到校门口,沈欲明从后座上跳下来,两个人进教室,在靠窗第四排坐下。
上课的时候各自听各自的课,笔记各自写,但桌面上那两摞书始终整整齐齐地挨在一起,中间连一张纸的缝隙都没有。
课间的时候沈欲明趴在桌上补觉,头侧向窗户那边,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小小的阴影。
谢逸兴坐在旁边也不出去,把课本竖起来挡着光,让那一片阴影再深一点。
后排的同学叫他去打水,他摆摆手说"不去"。
沈欲明迷糊中动了一下,脸翻过来朝向他这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谢逸兴起了兴致,悄悄抬手,扒拉一下沈欲明的睫毛。
"唔······"沈欲明砸吧嘴,没有醒的意思。
谢逸兴放心了。
"睡这么死···?"谢逸兴更大胆了,夹住了一根。
沈欲明抬眼,睫毛被带下来了。
······
"你嫌不嫌?"
谢逸兴尴尬笑笑"刚才是外星人附体,你继续睡······"
谢逸兴乖了不少,太阳下来了,他抬书给沈欲明挡住了,直到上课铃响。
沈欲明醒的时候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谢逸兴还举着课本,问他"你在背书吗",谢逸兴把课本放下来翻了一页说"嗯"。
有一回数学课上老师出了一道几何题,让大家自己先做。
谢逸兴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辅助线,三分钟就解出来了,然后侧过头看沈欲明的进度。
沈欲明的草稿纸还干干净净的,只画了原图,笔尖在图上点了点,没下笔。
谢逸兴把自己那张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推,手指在辅助线的位置敲了两下。
沈欲明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在自己的图上画了同一根线。
一分钟后他解出来了,抬头的时候谢逸兴已经转回去了,正盯着黑板看,但耳朵根有一点点红。
沈欲明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了一行字推过去——"谢老师教得好"。
谢逸兴看到之后把纸推回来,下面多了一行字:"沈老师英语教得也好"。
英语课的时候反过来,沈欲明给他讲语法,完形填空那题的答案推过来,旁边批了三个字:"固定搭配"。
谢逸兴看了一眼就把那题改了,在批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勾。
两个人的卷面上互相用红笔打满了批注,谢逸兴的批注全是箭头和公式,沈欲明的批注全是语法要点和例句。
有时候批注的空白处会冒出一两句别的话——沈欲明在谢逸兴的数学卷子上写过"这题你居然做对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谢逸兴在沈欲明的英语卷子上写过"这个单词你上周教过我"后面画了一个勾。
卷子传回来的时候两个人各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卷子折好收进文件夹里。
到后来那个文件夹越来越厚,沈欲明买的,一米色的塑料壳子,封面用铅笔写着"初二(3)班谢逸兴沈欲明"。
谢逸兴第一次看到那个文件夹的时候问"为什么两个人写一起",沈欲明说"反正都放一起,把你名字写我边上不委屈"。
教室后面有一块黑板,每月换一次黑板报。十月份那期主题是"秋",沈欲明负责写字,谢逸兴在旁边帮他把高处的字描一下边框——沈欲明个子够不着黑板最上面那一行,踩着凳子也差一点,谢逸兴就接过粉笔替他描完了那行字的轮廓。
描完了他从凳子上跳下来把粉笔递回去,两个人手指碰到了一瞬,粉笔从沈欲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班主任路过看了一眼说"板报做得不错",两个人同时嗯了一声,弯腰去捡粉笔的时候头在黑板底下碰了一下,又同时缩回去了。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考最后一科那天下午下了雨,考完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色灰蒙蒙的,雨不大但密,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谢逸兴撑着伞在校门口等,沈欲明从教学楼跑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钻进伞底下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谢逸兴的肩膀。
"考得怎么样?"
"数学有一题没写完。"
"哪一题?"
"倒数第二道大题,最后一个小问。"
谢逸兴想了想,说:"那个是辅助线的问题,连AC中点就行。"
沈欲明转头看他:"你写了?"
"嗯。"
"考都考完了你说这个干什么。"
沈欲明笑了一下,但手伸过去碰了碰谢逸兴撑伞那只手的手腕——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下次你教我怎么连。"
成绩出来那天下了一周的雨刚好停了,太阳把走廊照得发亮,公告栏前面的地砖上还留着没干透的水痕。
两个人一起去看成绩,谢逸兴数学年级第三,英语勉强及格;沈欲明语文年级第二,英语年级前五,数学中上。
两个人的排名加起来刚好凑成一个中游偏上的档位。
谢逸兴看着自己的英语成绩皱了皱眉,沈欲明看了一眼他的分数,在人群里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说"我帮你补英语",谢逸兴说"我数学也能教你"。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周围都是叽叽喳喳看成绩的人,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站了两个互相答应着"我教你"的人。
十二月某天课间,谢逸兴去饮水机打水,回来的时候坐下,拧上杯盖沉默了一会儿。沈欲明正埋头写英语卷子,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今天听到一个词。"谢逸兴说。
沈欲明没抬头:"什么?"
"gay。"谢逸兴压低声音,"什么意思?"
沈欲明的笔尖在卷面上停住了。
他放下笔,转头看了谢逸兴一眼,表情有点奇怪,像是在忍住什么,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男生喜欢男生的意思。"沈欲明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哦。"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桌面上两人中间那一道窄窄的缝隙照得发亮。
谢逸兴的手指搭在杯盖上,沈欲明的笔尖悬在卷面上方三厘米的地方,谁也没有动。
"你说,"谢逸兴忽然开口,"两个男生做同桌,天天一起骑车回家,一起吃饭一起写作业——别人会不会觉得——"
"觉得什么?"
谢逸兴没有说完。他低头把杯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沈欲明把笔放下了,转了半个身子面对着他。他想了想,说:"你觉得我们是吗?"
"我不知道。"谢逸兴说。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又沉默了。这次比刚才短一点,谢逸兴先开口了:"你觉得什么是——那个——"
"不知道。"沈欲明打断,"我又没喜欢过谁。"
"我也没。"
沈欲明转回去继续写卷子,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谢逸兴也拿起笔翻了一页书,翻了半天没翻到要做的那一页。
过了一会儿沈欲明往他那边推了半张草稿纸过来,上面写了一行字——"那你想知道吗?"字迹比平时潦草一些,像是随手写的,又像是鼓了很大劲才写的。
谢逸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沈欲明开始后悔自己写了那句话,伸手想把纸拿回去——谢逸兴的手先一步压在了纸上,指腹按着"想知道"三个字的最后一个笔画。
"想。"他说。
沈欲明把手缩回去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那张草稿纸被谢逸兴对折了一下夹进了数学课本里。
窗外有鸟从槐树枝上飞走了,树枝弹了一下又弹回来。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两个人并肩坐在窗边,影子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低地挨着,谁也没有再提那两个字,但有一根线被轻轻碰了一下,拉直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了初雪,教室里开了暖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谢逸兴在雾面上用手指写了"逸"字,然后发现沈欲明在他旁边也写了"明"字。两个字的笔画在玻璃上挨着,水汽慢慢凝成水珠顺着往下滑,把字的边缘洇模糊了。
两个人看着那两个字慢慢化成一滩水痕,谁也没有擦。上课铃响的时候那些水痕已经被暖气蒸干了,玻璃上什么也没留下。
那天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薄薄一层白铺在地上。
谢逸兴推着自行车出校门,沈欲明从后面跟上来,两个人在校门口站了一下——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谢逸兴从车筐里拿出一把伞撑开,举在两个头顶。
"你骑车我坐后面,怎么打伞?"沈欲明问。
"你打,你举着。"
沈欲明接过伞,坐在后座上把伞举在两个人上方。
谢逸兴骑出去的时候伞面被风刮得翻了一下,沈欲明赶紧按住,手从谢逸兴的肩膀上方伸过去稳住伞骨,手腕上的衣袖蹭到了谢逸兴的侧脸。
谢逸兴没有转头,但车速慢了一点点。雪落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伞下的空间很小,两个人的呼吸被拢在同一片不冷的气流里。
菜市场那边有人在卖烤红薯,热气从铁桶里冒出来,混着甜味飘了半条街。
谢逸兴捏了刹车停在摊子前面,沈欲明从伞下面探出头说"买一个",谢逸兴说"买两个"。
两个烤红薯用纸袋包着,一个放在车筐里,一个沈欲明捂在手里暖着。
出了菜市场谢逸兴说"你帮我把那个也剥了",沈欲明就一手举着伞一手剥红薯皮,剥完了从后面递到他嘴边,谢逸兴偏头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下气。
"烫的还咬这么大一口。"沈欲明说。
"你剥的。"
沈欲明没接话,把剩下的半个红薯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也烫得吸了一下气。
伞面在风里晃了一下,雪顺着伞沿滑下来落在他手腕上,他也不管,嚼着红薯,腮帮子鼓着。
那天晚上沈欲明写日记的时候停了好几次笔,最后写了两行字:"今天雪下得很大。烤红薯很甜。那把伞有点小。"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省略了中间那些没写的东西——比如谢逸兴说"想"的时候压在他草稿纸上的那只手,比如车窗玻璃上两个人的名字挨在一起慢慢化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写,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跨年夜那天,老槐巷的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桠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在路灯底下泛着毛茸茸的淡金色。
谢逸兴他爸厂里年终盘点,他被叫去帮忙搬了一下午的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看到西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裹着一件厚棉服,手里捧着一杯冒热气的东西,旁边石板上还放着一杯。
沈欲明看到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巷子,站起来,把那杯东西举起来晃了晃——"奶茶,还温的。"
谢逸兴把自行车靠在东院门口,走过去在沈欲明旁边坐下来。
青石板凉透了,隔着棉裤的布料把冷气透上来。
他接过那杯奶茶,塑料杯壁确实还温着,手心贴上去暖了一瞬。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手都凉了。"
沈欲明把奶茶换到另一只手里,缩着脖子把下巴埋进棉服领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红红的鼻尖。
谢逸兴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过去,沈欲明看了一眼,接过来套上了。
手套大了一圈,手指头在里面晃荡着,但是胜在暖和,带着那个人的暖意,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手缩进了袖口里。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奶茶。
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摇着,偶尔掉一小撮积雪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啪嗒一声。
远处偶尔有烟火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往天上扔了一团光。
沈欲明喝完奶茶把杯子捏扁了,说"明年跨年我们一起去广场上看吧",谢逸兴说"好"。
跨年的钟声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老槐巷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
沈欲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新年快乐",谢逸兴也站起来,说"新年快乐"。
两个人站在西院门口的台阶上,近到能看清对方呼出来的白气在路灯下飘散。
沈欲明看着谢逸兴的鼻尖,他的鼻尖也被冻红了,睫毛上沾了一点点雪屑,要凑很近才能看到的那种。
沈欲明发现自己看了很久,才把视线移开了。
"你进去吧,外面冷。"谢逸兴说。
"你先走。"
"你先。"
沈欲明笑了一下,转身推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讲的又像是专门挑这个时候讲的——"下学期我们还坐一起。"
"嗯,骗人是小狗。"
门推开了,西院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
沈欲明走进去,光收窄、合拢、灭了。谢逸兴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把杯子捏扁,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扔了进去。
然后他回东院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枝桠上面有星星在亮着,很小,很密,像谁往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那天晚上东院的灯先灭了。
过了几分钟,西院的灯也灭了。
老槐树在风里摇了摇光秃秃的枝桠,青石板路面上落了薄薄一层霜,在路灯底下泛着细碎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