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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槐荫 自行车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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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下学期开学那天,老槐巷的槐树还没有冒芽,枝桠光秃秃地伸着,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谢逸兴推着那辆蓝色自行车出了东院,车链条刚上过油,骑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拐出巷口的时候余光扫到西院门口有人推着自行车出来——不是沈欲明,是沈欲明的爸,穿着街道办那件半旧的深蓝夹克,后座上绑了一个编织袋。
他爸冲谢逸兴点了一下头,谢逸兴乖乖的喊了一声叔叔好,两个人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错开了。
谢逸兴骑出去五米之后捏了一下刹车,回过头——西院门口又出来一个人,背着蓝书包,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翘着一撮。
沈欲明低头锁院门,锁好之后抬头的时候谢逸兴已经转回去了。
那一周两个人没有刻意碰面。
周六图书馆还是照常去的,沈欲明一边抱怨他们班语文老师要他们提前背书,一边给他讲上周语文课上学的《陋室铭》。
谢逸兴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地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笔在指间翻过来翻过去。
沈欲明念到"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时候谢逸兴忽然问:"你家院子里春天长苔了吗?"
沈欲明愣了一下,说:"墙角有一点,上个月下雨长出来的。"
"不止哦。"谢逸兴低头把笔转了一圈,"西边院墙底下,那棵槐树根旁边的石头上。"
"你去看了?"
"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沈欲明没有接话,把书翻了一页。
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银杏光秃秃的,冬天的尾巴还没彻底走完。
但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头扔进了水里——"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看的是沈欲明家西边院墙底下的青苔。
谢逸兴走的时候经过西院门口,他没有停,但他看了一眼。
这比说一百句"我在意"都重。沈欲明把书又翻了一页,眼睛盯着那一页上的字,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月初的某一天放学,谢逸兴在教学楼门口的自行车棚里推车,低头开锁的时候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停下来了。
他没有回头,但手指停在了钥匙上。
"你今天走哪条路?"沈欲明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书包带子搭在一边肩膀上,歪着。
"老路。"
"我也走老路。"
谢逸兴把车锁从车轮上取下来,挂回车把上,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沈欲明跟上来,走在他左手边,两个人中间隔着车把手的宽度。
校门口的人流还没有散尽,他们并排挤出去的时候旁边有人碰了一下沈欲明的书包,沈欲明往前踉跄了半步,谢逸兴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扶了一秒就松开了。
"你这自行车链条是不是换过?"沈欲明问。
"嗯,上个月换的。"
"怪不得没声音。"
"你听出来了?"
"上次你从巷口骑过去的时候我听见的,嘎吱嘎吱,挺响的,这次没有。"
谢逸兴没说话,推车的速度慢了半拍。
两个人从学校门口走出去,拐上那条种了老槐的路。
三月初的槐树刚冒了芽,嫩叶子从枝节上拱出来,浅绿浅绿的,像谁用毛笔尖蘸了水彩一点一点地点上去的。
风把叶子的背面翻出来,灰白的绒毛在夕光里泛着一层茸茸的光。
"你平时放学都自己走?"沈欲明问。
"嗯。"
"那你骑车,我就这么走?"
"嗯?"
"我走路很慢···"
谢逸兴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自己的自行车,又看了一眼沈欲明的鞋——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工工整整,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的短了一截,应该是断了又接上的。
他想了想说:"那···要不你坐后面,我载你。"
沈欲明看了一眼后座——黑色的铁架,上面绑了一块灰布垫子,应该是谢逸兴他妈用旧衣服缝的,边角已经被磨得起了毛。
他伸手按了按那块垫子,软硬还行。
"行。"
谢逸兴跨上车,左脚撑着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欲明扶着车座侧着身子坐了上去,两只手先是抓着座垫边缘,车动起来之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抓住了谢逸兴腰侧的校服布料。
那一下抓得轻飘飘的,像怕捏皱了什么。
自行车从学校门口滑出去,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然后又拐上那条槐树路。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两个人校服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你扶稳了。"谢逸兴说。
"嗯。"
沈欲明抓着他腰侧布料的那只手稍微收紧了一点,五根手指的轮廓透过校服贴在他的腰上,像一小团温热的印子。
谢逸兴的后背绷直了,耳朵刷一下红了,从小到大没载过人。脊梁骨那一条线在风里微微挺着,但没有说话,也没有骑太快。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放学路上一起回来的日子。
每天下午差不多同一时间,谢逸兴在教学楼门口的自行车棚里开锁,沈欲明站在旁边等。
有时候沈欲明先到,就靠在车棚的柱子上低头翻书;有时候谢逸兴先到,就把车推出来停在路边,左脚撑着地,也不催,等个三五分钟沈欲明就从教学楼门口跑出来了,书包带子在肩上晃,跑过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说一句"老师拖堂了",就坐上了后座。
学校离老槐巷骑车大概十五分钟。
他们经过一条种满槐树的路,经过一座老石桥,桥下的河面被夕阳照成碎金的颜色,经过一个菜市场——下午五六点人最多的时候,菜贩的吆喝声从巷口传出来,混着鱼腥味和炸油条的气味——然后拐进老槐巷。
谢逸兴在巷口减速,沈欲明从后座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推车一个走路,穿过青石板路。
到了西院门口沈欲明停下来拿钥匙,说一句"明天见",谢逸兴嗯一声,把车推进东院。
有时候西院的灯先亮了,有时候东院的灯先亮了,中间隔着三户人家和一块晒谷的平地。
那两块光先后亮起来,一块在左一块在右,像老槐树底下悄悄开了两朵暖色的花。
四月末的时候天气彻底暖了,老槐巷的槐花快开了,花苞鼓鼓的挂在枝头,风一吹能闻到一丝一丝的甜。
有一天放学骑到老石桥的时候沈欲明在后座上忽然说:"你听过那个吗?"
"哪个?"
"就是——两个人同骑一辆自行车,后座的人必须抓紧前面的人的腰,不然就会掉下去。"
谢逸兴捏了一下刹车,车速慢下来:"你听谁说的?"
"我编的。"
看不到沈欲明的脸,但谢逸兴听到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沈欲明的手从他腰侧挪到了前面,轻轻搭在他腰腹的位置,不重,五根手指松松地贴着校服。
"这样比较安全。"
沈欲明说。
谢逸兴嗯了一声。
车速恢复了,风声把两个人的校服领口吹得猎猎地响。
从老石桥到菜市场那段路大约五百米,沈欲明的手一直搭在那里,谢逸兴的腰一直是绷着的。
后来他们经过菜市场的时候沈欲明买了两根烤肠,用塑料袋拎着,坐在后座上吃。吃完一根把竹签塞进路边垃圾桶,另一根攥在手里,到了老槐巷口他从后座上跳下来,把那根烤肠递到谢逸兴面前——"你的份"。
谢逸兴接过来咬了一口,肉肠是烫的,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沈欲明在旁边笑了一下。
"老板给自己打工人的工资"
"老板良心啊"
两个人站在巷口的槐树底下,一个吃着烤肠一个看着他吃,旁边有一辆电动车从巷子里穿过去,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在青石板上一拉一缩,像两把尺子量来量去。
五月初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整条老槐巷被白花压满了,像落了一场没融化的雪堆在枝头。
每天傍晚骑车拐进巷口的时候,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都会落几瓣白花。
谢逸兴在前面骑,沈欲明坐在后面伸手接头顶飘下来的花瓣,有时候接到了就捏在指间看一眼再松开。
有一天放学骑到半路下了一阵急雨,雨点猝不及防地砸下来,砸在柏油路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谢逸兴骑得更快了,弯着腰把风挡在胸前。
沈欲明在他后面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举在两个人头顶挡雨,手臂从谢逸兴肩膀上方伸过去,校服张开的布料像一面小小的帆。
雨声打在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啪嗒声,两个人挤在那件校服底下,后座和前座之间的距离几乎缩到了零。
谢逸兴的后背贴着沈欲明的前胸,隔着两层湿了一半的校服,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那天到老槐巷的时候两个人从头到脚湿了七成。
谢逸兴把车停在东院门口,转头看沈欲明——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往下滴水,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校服外套拧得出水来,但笑了一下:"还挺好玩的。"
谢逸兴说:"你进去换衣服。"
"你也是。"
"嗯。"
两个人在巷子里站着对看了一眼,雨还在下,不大,毛毛的,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层铺在青石板上,白花贴着深灰的石板,湿漉漉地亮着。
沈欲明先转身往西院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过头:"明天还一起。"
"嗯。"
他跑进西院,门关上了。
谢逸兴把车推进东院,链条被雨淋了,他停下来用干布擦了一遍才进屋。
六月的天开始热了,放学路上的槐树荫越来越密。
两个人常常故意放慢速度,穿过菜市场的时候在卖冰棍的摊子前面停一下,买两根盐水棒冰,一个推着车一个跟在旁边走,边走边吃,冰棍化得比吃得快,糖水从指缝往下滴。
谢逸兴骑车技术好,有一回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举着冰棍骑了一整条街,沈欲明在后座上一边吃自己的冰棍一边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被风吹起来的头发,嘴角弯着,冰棍吃完了竹签叼在嘴里也不舍得扔。
有一回放学路上沈欲明忽然说:"期末考试之后放暑假,你还骑车吗?"
"骑。"
"那我们去河边吧。"
"去河边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去。"
谢逸兴说行。
七月初考完最后一科,两个人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槐花已经谢了大半,但树荫还在。
谢逸兴把自行车从车棚推出来,沈欲明坐上去,两个人没有往老槐巷骑,拐了另一条路往河边去。
河边那棵柳树还是老样子,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谢逸兴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两个人并排坐在河岸的石头上,把鞋脱了脚伸进水里。
水是温的,底下有细小的石子硌着脚心。
蝉叫得像要把整个夏天从地里拽上来,声音又长又响,灌满了耳朵。
谢逸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就是那张写了三个"逸"字的纸,纸边已经被叠得发毛了。
他把纸展开,指着第三个字说:"这个现在能看了吗?"
沈欲明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第三次写的那个"逸"比第一次端正了很多,走之旁三个点的间距均匀了,兔字那一撇也有了一点弧度。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能看了。"
谢逸兴把他拿回来把那张纸叠好放回口袋里。
沈欲明把脚从水里提起来,水珠从脚背往下滑,落回河面溅起细小的圆圈。
他说:"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第一次看到你那个'逸'的时候我就在想——"
"想什么?"
"想这个字被你写出来是什么样子。"
谢逸兴没有问"然后呢"。
他的手放在石头上,离沈欲明的手大约两寸。
蝉还在叫,河面上有蜻蜓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到了水面上,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晃一晃又合拢了。
"下学期我们分班吗?"沈欲明问。
"不分。"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班主任。"
沈欲明转过头看他。
谢逸兴没有转头,正盯着河面看,但耳朵是红的——那种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的红,在夕光里不明显,但沈欲明还是看到了。
"你问她这个干什么?"沈欲明的声音轻了半度。
谢逸兴沉默了好几秒,久到蝉鸣又换了一轮节奏。然后他说:"就是想知道。"
沈欲明没有追问。
他把手从石头上拿起来,轻轻碰了一下谢逸兴放在石头上的那只手的小指指尖,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谢逸兴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追过去,但手指原本蜷着的弧度展开了一些。
那天傍晚他们在河边坐到了天色暗下来。
回去的时候谢逸兴骑车,沈欲明坐后座上,手搭在他腰侧。
风是温热的,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味,两边的槐树叶子被吹得翻过来翻过去,露出灰白的背面。
他们骑过老石桥的时候沈欲明忽然把头轻轻靠在了谢逸兴的后背上,只靠了一下,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落了一下就飘走了。
谢逸兴的脊梁骨又绷直了。
他没有骑快,也没有说话,但那条回家的路那天他骑得特别特别慢,慢到好像希望它永远也骑不完。
老槐巷的槐花已经快谢尽了,青石板上的落花被风吹到了墙根底下,堆成一小堆一小堆的白。
东院的灯亮着,西院的灯也亮着。
谢逸兴把车推进院子的时候摸了一下腰侧那块被沈欲明靠过的地方,那一片的校服布料有一点温热,被体温焐的。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低着头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槐树枝上已经没有花了,只剩叶子密密地挤在一起,在风里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沈欲明坐在书桌前,把日记本翻开,写了两行字:"河边,他的耳朵红了。回来的路上我靠了他一下,他没有躲。"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关了灯。
西院的灯光灭了。
过了大约十分钟,东院的灯光也灭了。
老槐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巷子安静下来,只有青石板上还留着两串浅浅的水印——是傍晚从河边回来的时候湿鞋底踩的,还没干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