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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雪纸 找呀找呀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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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周六又来了。
沈欲明去图书馆之前在家里磨蹭了一会儿——他其实没什么书要还,那本《李太白全集》已经还了,他今天去就是想借下册,但下册要等周一才有人还回来。
他站在书架前面想了想,还是背了书包出了门。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冬天的那种灰,像一张旧纸被水洇湿了又晾干,边缘微微泛着干冷的光。
经过借阅室门口的时候他脚步慢了半拍,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先往柜台那里扫了一眼,没看见他想见的人,有点失落。
也对,两个人好像并没有约定什么。
他乖乖去找了个位置坐下写起了作业。其实根本安不下心写,心里空落落的。
抬头间,看见对面的书架边站了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背对着他,肩线很直,后脑勺的头发被灯照得发亮。
沈欲明的心口紧了一下。他放下作业,悄咪咪走到对面,假装在旁边的书架前看书的书脊,手指搭在一本书上翻过来翻过去,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那个人隔着书架空袭看过来。
是谢逸兴。他手里拿着一本《机械制图基础》,封面是深蓝色的,他正低头翻看目录。
他翻了两页,抬头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旁边书架后面站着的人。
他的视线偏了一下,又偏回来了。两个人隔着大约半米的距离,对上了眼神。
谢逸兴先说:"你来了。"
沈欲明的手指从书脊上拿下来,说:"嗯,我……想借下册。上册还了。"
谢逸兴嗯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械制图基础》,又抬起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从书架的空隙递了过去。
沈欲明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页手抄的诗——《行路难》全文,抄在横格纸上,字迹工整得不像谢逸兴这个人平时写作业的那种随意,每一个字都认认真真,撇捺收得很干净。
纸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我爸说让我练字,我不太会写,上次在学校的作文榜上看过你的文章,很好,你的字也很好看,下次你能教我吗?"
最后那个问号画得比别的字都大一圈,像怕对方看不见似的。
沈欲明看完那句话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热。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抬头说:"行。"
谢逸兴站在那排书架中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完全展开,只翘了那么一点点弧度就收回去了。
他低头把《机械制图基础》塞回书架里,说:"那周六……这个时间?"
"嗯。"
"行。"
两个人站在书架之间,旁边是一整排整整齐齐的书脊,头顶是日光灯管嗡嗡的轻响,窗外是灰白的冬天天空和光秃秃的银杏树枝。
那个下午极其普通,普通到如果别人看到这一幕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两个初中生站在图书馆的书架之间说了一句"行"和另一个"行",然后就各自走开了。
谢逸兴走后沈欲明又在图书馆里待了半个小时,他坐在角落的阅读桌上,把那首诗又展开看了一遍,叠好放进口袋,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又叠好了放进去。
如果你要问作业?很抱歉,没动。
他把那本《李太白全集》从书架上抽出来借走了,扉页翻开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迹,那两行诗还在,星星还在,纸面上多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不知道是不是他上次合书的时候太重了留下的。
后来每个周六下午他们都约在市图书馆见面。
也不总是坐在里面看书——有时候两个人并排坐在一楼大厅的台阶上,谢逸兴带一包花生糖,分给沈欲明半包,两个人嚼着糖看门口银杏树上的麻雀。
沈欲明有时候给他讲语文课上刚讲过的古诗,谢逸兴有时候给他讲他爸新修的自行车换了什么零件。
风大的时候他们把脑袋缩进衣领里,肩膀挨着肩膀挤在台阶上避风。
有一次谢逸兴拿了一本《作文选》来,翻开一页指着一句话说"这句你帮我看看是什么意思",沈欲明凑过去看了半天说"这句写得不好,你别学",谢逸兴把书合上塞回去了,说"那听你的"。
十二月中旬有一天下了小雪,图书馆门口的银杏光秃秃的,雪落在枝上细细一层白。
那天两个人没坐在台阶上,坐在一楼靠窗的暖气片旁边,桌上铺了一张旧报纸,谢逸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说"你教我写个字"。
沈欲明:"好啊,写什么?"
谢逸兴:"你写逸字,我看你写一次。"
沈欲明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逸",走之旁先写,兔字后写,最后一笔收得稳稳的。
谢逸兴接过去在旁边照着写了一个,走之旁那三个点写得太散了,兔字的尾巴也没拖到位,歪歪扭扭地躺在纸上。
沈欲明看了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出声的那种,声音很轻但整个肩膀都晃了一下——谢逸兴的耳根红了,把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说"算了,不写了不写了"。
沈欲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是上次那首诗的背面——说"你照着这个写吧",又写了一个"逸"字在空白处做示范。谢逸兴趴在窗台上又写了三个,第三个总算能看了,沈欲明拿过那张纸端详了一会儿说"有进步",谢逸兴把那张纸叠好放进了校服内袋里。
沈欲明起身,拉了一下衣服"谢逸兴,还练吗"
"什么?"
"逸。"
沈欲明带着谢逸兴出了图书馆,外面洋洋洒洒的雪花落下,漂亮的很。
冷风扑上来,两股白气从两人嘴里同时呼出来。台阶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还没有人踩过,平整得像刚铺好的纸。
"我妈妈在我小的时候,喜欢在雪地教我写字,她写的很漂亮"沈欲明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谢逸兴看出来了,他一定很喜欢那段时光。
"那你要在这儿教我么?小沈老师~"谢逸兴歪头。
"瞎喊什么啊……对,就在这儿教你~"沈欲明脸红,沈欲明拉过围巾遮住。
蹲在台阶旁,纤细的手指在石栏杆上划拉。
右手食指在最平整的那块雪面上写了一个"逸"。
走之旁先落笔,三个点排得疏密有致,兔字跟进,最后一笔拖出去,收住了。笔画在雪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边缘带着一点毛茸茸的碎雪。
他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一步,把自己呼出的白气让开,说:"你试试。"
谢逸兴蹲下来,把袖子往上推了一截露出手腕,食指伸出去又缩回来——冻的。他搓了搓手指再伸出去,照着沈欲明的笔迹写了一个"逸"。走之旁的点写散了一个,兔字那一撇拖得太长,几乎划出了字格。那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雪上,像喝醉了站不稳。
沈欲明蹲到他对面,隔着那个字,伸出自己的手在他写的笔迹上面覆了一层。他没有说话,就用自己的指腹沿着谢逸兴写的那个"逸"重新描了一遍,把他的笔画覆盖掉,把歪的扶正,把散了的收拢。描完之后他收回手,雪面上只剩一个完整的、端正的"逸"。
"就这样。"沈欲明说。
谢逸兴盯着那个被描过的字看了几秒,然后也伸出自己的手,沿着沈欲明刚才的轨迹又描了一遍。
两个人在雪地里隔着同一个字,手指一前一后地划过同一道笔画,呼出的白气在中间交汇又散开。谢逸兴描完之后手没收回去,手指悬停在"逸"字最后一笔的末端,停了大概三秒。
他站起来,把右手揣进口袋里。沈欲明也跟着站起来,两人并排站在那行字的旁边低头看着它——一个端正的"逸"落在纯白的雪地上,四周干干净净,没有其他的脚印。
远处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两声就远了。谢逸兴蹲回去,在"逸"字的旁边又写了三个字,很小,笔画缩着,像怕被看见。沈欲明低头凑过去看,那三个字是——"谢逸兴"。
他写完了就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路红到耳垂。沈欲明蹲在那三个字前面低头看了很久,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落在那三个字上面,把笔画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吃掉。他伸出手挡了一下,但雪花还是落了,谢逸兴的三个字在雪里越变越模糊。
沈欲明站起来,转头对他说:"回家吧。"
谢逸兴嗯了一声,两个人并肩往巷口走。走出去十几步之后沈欲明回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还在雪地上,"逸"和"谢逸兴"挨在一起,笔画被新雪盖了薄薄一层,快要看不清了。但沈欲明记住了它最后的样子,从第一笔到最后一划,每一个转弯都妥帖地收在脑子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动了动,像在重复描同一道笔画。
从图书馆回去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了半条街。
往常他们出了图书馆就分开——一个往公交站走一个往自行车棚走——但那天雪下得小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谢逸兴推着自行车走在马路牙子上面,沈欲明走在下面,两个人中间隔着自行车把手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我们一起走一段吧"或者"你怎么往这边走了",但谁也没停下来。
走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沈欲明说"我坐公交往左边",谢逸兴说"我骑车往右边",两个人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红灯,雪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绿灯亮了,沈欲明往左走,谢逸兴往右骑。
走了大概十步之后谢逸兴捏了一下刹车,回头看了一眼——沈欲明的背影正往公交站走过去,浅灰色外套的肩头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蹬了一下脚踏,车继续往右走了。
"再见"心中默念。
沈欲明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推着蓝色自行车的身影已经拐过了街角,只留下两道细细的轮胎印在薄雪上,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就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沈欲明在家里把谢逸兴写的那三个"逸"字贴在书桌旁边的墙上,就贴在台灯旁边。他盯着看了很久,第三个确实比前两个好,走之旁的点收拢了一些,兔字也站直了。他用手指沿着第三道笔画轻轻描了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关灯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三个字,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台灯没开,那三个字在晨光里是灰蒙蒙的轮廓,但他认得出来。
谢逸兴那天晚上骑车回去的时候骑得很慢。
平时十五分钟的路程他骑了快三十分钟,中间在河边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站在桥上看了一会儿水面。
河面上浮着薄薄一层冰,雪落在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没有化。
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想又什么都没想,口袋里有那张叠好了的"逸"字,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纸张的边角又拿出来,风从河面上刮过来把他的脸吹得发疼。
他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七八分钟,口袋里的纸被他的手指反复折了又展展了又折,边角的纸张都有点发毛了。
回到巷口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走进去,老槐树的枝上落了一层薄雪,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毛茸茸的淡金色。他路过西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目光扫了一眼那道半掩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他继续往前走,把自行车推进了院子。
后来沈欲明过了很久才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写日记的时候写了一句:"今天下雪了,那个人的自行车是蓝色的。"
那本日记后来被他收进了抽屉最深处,和那张抄了诗的纸叠在一起,和那个写了"谢逸兴"三个字的笔记本叠在一起。
薄薄的几页纸压在抽屉底部,隔着冬天、春天和夏天,一直压到了第二年的九月。
他打开抽屉的时候偶尔会看到那沓纸的边缘,有时候他会抽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有时候他只看一眼抽屉缝就合上了。
谢逸兴那边的口袋里也一直揣着那张纸,从校服换成了薄外套又换成了厚外套,那张纸上的"逸"字被叠了太多次,折痕处的纸张已经磨出了一道细细的白痕,快要断了。
但一直没有断。
两个人的缘分,好似列车外的风景,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