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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枝桠 见面了 ...

  •   初一开学那天下了小雨。
      老槐巷的青石板被雨水润得发亮,槐树的叶子被洗得油绿,往下滴着水珠。
      谢逸兴背着新书包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妈在身后喊了一声"伞拿了没",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长柄黑伞,举起来晃了晃,他妈就没再说话了。
      沈欲明出门晚了几分钟,他站在西院门口把伞撑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仰头看了一眼老槐树湿漉漉的枝桠,然后往巷口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青石板路,一个走左边,一个走右边,脚步被雨声盖住了,谁也没有注意到谁。
      在巷口拐弯的时候谢逸兴先拐了,沈欲明后拐,中间隔了大约两分钟,这两分钟里雨一直在下,巷口那棵老槐的叶子一直在滴水,一辆公交车从路上开过去,溅起一排水花。
      这两分钟足够让两个人被同一场雨淋进两辆不同的公交车——谢逸兴上了前面那辆,沈欲明上了后面那辆。
      两辆车在同一个车站停了同一个时间,然后一辆先走一辆后走,中间隔着两分钟的车程和一个红灯的时长。
      分班榜贴在公告栏上,被雨打湿了一角,纸面有点发皱。
      谢逸兴到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他挤进去从一班开始看,看到一班第三行的"谢逸兴"三个字就退了出来。
      他没继续往后看,转身往教学楼走。沈欲明到的时候人流已经散了大半,他挤到公告栏前面从一班开始看,一班扫完了,二班扫完了,三班扫到中间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退后一步的时候肩膀被一个穿深蓝色校服的人碰了一下,那人侧身让了让,他低头说了句"不好意思",那人嗯了一声就走了。他没有抬头看那人的脸。
      谢逸兴在三楼最东头那间教室,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沈欲明在二楼中间那间教室,坐在靠墙第三排。
      他们的教室隔了一层楼板和两个走廊拐角,课间操的时候两个班站在不同的方阵里,中间隔着四个班级的队伍。
      做操的时候谢逸兴在前排,沈欲明在后排,他们中间隔着四排人的手臂和腿,谁也没有朝对方的方向看一眼。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了几分钟又停了,人流从操场上散开往教学楼里涌,两个人在人潮中被裹挟着走了一段——谢逸兴往左拐上楼梯,沈欲明往右拐进走廊。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三秒之内从三米拉到了十米又拉到了三十米。没有人停下来。
      第一次听到对方名字是一个月之后的事。
      初一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单贴在年级公告栏上,谢逸兴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他的目光从榜单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一班中段的时候停了,然后他的视线无意识地往旁边滑了一下——三班那一列里,"沈欲明"三个字排在三班的前几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三秒钟,觉得"欲明"这两个字有点眼熟但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就走了。
      沈欲明那天下午也去看了榜单,他先在二班那列找到了自己,然后目光往一班那一列飘了一瞬——"谢逸兴"三个字印在他名字斜上方大约五六行的位置。
      他也在那三个字上停了停,心想"逸兴"这个搭配有点特别,但没往深处想,转身走了。
      那三个字在两张榜单上隔着两个班级的距离,被同一个下午的阳光照着,两个人都看到了但谁也没有记住太久
      冥冥之中积累了缘分。
      真正认识对方是在十一月的期中考试之后。
      那次考试两个人分到了同一间考场——学校的大阶梯教室,阶梯教室平时是上公开课用的,桌椅老旧,桌面上刻满了上一届学长留下来的字和涂鸦。
      谢逸兴坐在中间偏左那一排,沈欲明坐在他右后方隔了两排的位置,中间隔着一排空位和一整段没有人坐的距离。
      考试的时候两个人各自低着头做题,谁也没有抬头看别人。
      考数学那天谢逸兴提前交了卷,从座位上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蹭了一下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沈欲明在听见那声响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看到一个穿着深蓝校服的背影从阶梯教室门口走出去,肩膀很窄,后脑勺的头发被教室的日光灯照得微微发亮。
      他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接着写最后一题。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傍晚,两个人在校门口撞上了。
      不是故意的,是校门窄,下午五点正是放学的洪流,一辆自行车从里面推出来堵住了半扇门,所有人都在侧着身子挤过去。
      谢逸兴挤到一半的时候书包带被旁边的人刮了一下,他往旁边侧了侧,正好踩到了身后人的脚。
      身后那人"嘶"了一声缩了回去,谢逸兴回过头说"对不起",说话的时候先看到的是那人胸口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往上看,看到一张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圆眼睛,睫毛很长,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盯着那颗痣停了一瞬,对方说"没事没事",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点鼻音。
      两个人从窄门里错身而过,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走出去几步之后,谢逸兴忽然站住了——他回过头,那个穿白衬衫外面套校服的背影已经被人潮挡住了,他站在原地停了两秒,说不上来为什么回头,又继续走了。
      沈欲明走出去五步之后也回了一下头,他看到一个人头在人群里浮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也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头。
      他们真正的交集发生在第二周的周六。那天是阴天,风很冷,老槐巷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枝上晃着,像舍不得走似的。
      沈欲明要去市图书馆还书。他每个周末都去图书馆,已经成了习惯,书是《李太白全集》上册,他在学校图书馆借的,看了快一个月,批注做了大半本,该还了。
      他抱着书出了家门,穿过老槐巷的时候踩到了一片湿的梧桐叶,差点滑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了一下墙,把那本书夹在腋下,书页被夹了一下折出了一个角。他心疼地翻开抚了抚,又继续走。
      谢逸兴那天也被他妈撵去图书馆了。
      他爸说"期中考试考得还行,奖励你,自己去借本课外书看看",他妈就在后面补了一句"你爸的意思是他懒得带你出去买",他爸瞪了他妈一眼,他妈笑着回厨房了。
      他骑着那辆蓝色自行车出了巷口,风从耳边刮过去,鼻尖被冻得有点发红。
      市图书馆离老槐巷不远,骑车大约十五分钟,他把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抬头看到门口那两棵银杏落了满地金黄,鞋踩上去沙沙的。
      那天下午的文学借阅室人不多,暖气烧得温吞吞的,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谢逸兴推门进去的时候手里抱着一摞要还的书——那摞书里有三本是上学期期末借的,一直没看完,今天终于想起来还了。
      他把书放在柜台上,管理员不在,他就站在柜台前面等了一会儿。
      正等的时候门又被推开了,一个人抱着书侧身挤进来,差点撞在他肩膀上。谢逸兴往左让了一步,那个人也往左让了一步,他又往右,那个人也跟着往右。
      两个人像两根卡在门框里的树枝,谁也没过去。
      谢逸兴抬起头。
      面前那个人比他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来的衬衫领子是白色的,第一颗扣子没扣。
      怀里抱着的那摞书最上面一本是《李太白全集》,书脊上的烫金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边角被翻得起了一层毛边。
      那个人的眼睛很圆,睫毛上还沾着外面带进来的一点水汽——大概是路上飘的薄雾——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谢逸兴看到那颗痣的时候愣了一下神。
      他没说出来,但他想起上周在校门口踩到的那只脚、那句带着鼻音的"没事没事"、那个被校服外套裹住的白衬衫领口。
      那个人先开口了:"不好意思。"
      谢逸兴说:"没事。"
      他往旁边侧了侧身,那个人侧着身子挤过去,把书放在柜台上。
      管理员从里间出来打了个哈欠,拿起那摞书一本一本扫,扫到《李太白全集》的时候翻了一下扉页看借书卡,随口念了一声:"沈欲明……哎你这名字挺好听的,哪两个字?"
      那个人站住了。他回头的时候窗外雾天灰白的天光从他背后铺进来,在他的肩膀上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欲望的欲,明天的明。"
      谢逸兴还站在柜台旁边。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然后那句话就这么掉出来了:"欲上青天揽明月?"
      那个人转过头看他。
      空气安静了三秒。管理员停下扫码的动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了。
      "你也知道这一句?"那个人问。
      谢逸兴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摞书——那摞要还的书——最上面一本是他爸那本《唐诗三百首》的复印本,扉页翻开朝上,那一页右下角有一道铅笔画的线,画在"俱怀逸兴壮思飞"那一行下面。
      他把书侧了侧,让沈欲明看到那一页。
      沈欲明走过来了一步。他低头看着那道铅笔线,那条线画得很直,从"俱"字下面一直拉到"飞"字的最后一笔。
      "逸兴"两个字被一个小圈圈了起来,圈画得不圆,旁边画了一个太阳,放射线长短不齐,像小孩画的。
      他的视线从书页上抬起来,移到谢逸兴脸上,安静地看了两秒。
      "你叫谢逸兴?"沈欲明问。
      "嗯。"谢逸兴把书合上抱回怀里。
      "你叫沈欲明。"
      "嗯。"
      谢逸兴站在那里没有动。
      沈欲明站在那里也没有动。
      窗外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又远了,之后又安静下来。
      谢逸兴先动了。
      他把手里的书放到柜台上,管理员接过去扫了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低的:"下次……你要是还来借书,可以把那句诗抄下来,夹在《李太白全集》里。"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合上了。
      沈欲明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玻璃上印着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磨砂玻璃滤过的、只有一个浅淡的轮廓。
      他低头把《李太白全集》重新翻开,扉页上他自己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借书卡上方,旁边空着一大块白。
      他从口袋里摸出笔,在那块空白处把那两行诗抄了下来:"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抄到"逸兴"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抄到"欲明"的时候又顿了一下。
      最后他在"明月"的"明"字下面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画得很慢,每一笔都用力。
      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第三排最靠里的位置,推了一下书脊让它和其他书对齐。
      他做完这一切才走出借阅室。下楼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转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耳垂上那颗痣。
      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面灰白色的天光铺了一地,他推门走出去,冷风扑在脸上,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公交站走。
      谢逸兴出了图书馆之后在门口的银杏树旁边站了一会儿。
      他本来该直接骑车回家的,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银杏叶子还在往下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自行车车筐里,他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
      他在想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刚才那个人的声音和"欲明"那两个字叠在一起的时候像什么东西落进了水里,咚的一声,声音不大但能感觉到水面的纹路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他跨上自行车骑出去三条街之后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了,左脚撑着地,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里面什么也没有。
      红灯变绿了他又蹬了一下脚踏继续骑。风把路边的槐树叶子卷起来又放下,他骑过去之后那些叶子又落回原处了。
      沈欲明那天回去之后在家里坐了半个小时没干什么。
      他坐在书桌前把那本《李太白全集》还回去之前的最后一页批注看了一遍又合上了,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日期,然后写下"谢逸兴"三个字。
      写完了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想了想又划掉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回来又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那个名字,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在各自的书桌前坐了很久。
      一个在桌边贴了三个字,另一个在抽屉里藏了一个名字。
      老槐巷的槐树在风里摇着,东院的灯熄了,西院的灯还亮着,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西院的灯也熄了。
      两扇窗户里的光先后灭了。老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薄薄的、淡淡的,像什么也没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枝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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