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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巷 俱怀逸兴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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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在江边卧了很多年,四季分明,秋天来得早,槐树的叶子一黄就落,落了就铺满街。
那条巷子没有名字。住在里面的人管它叫"老槐巷",因为巷口长着一棵老槐树,粗得要两个大人合抱才圈得住。
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巷子里最老的王奶奶说她嫁过来时槐树就这么粗了,而她今年八十七。
春天满树白花,像落了一场不肯融化的雪,簌簌地铺满青石板,落在谁家晾晒的蓝布衫上,落进小孩仰起的掌心里。
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大半条巷子罩住,午后的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层碎亮的花斑,晃得人眯眼。秋天荚果熟透,风一摇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弹一下又滚到墙根,被蚂蚁拖走。冬天枝桠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鸟在枝头蹲着,缩成一团团褐色的绒毛。
巷子里的孩子们在槐树下长大,从蹒跚学步到背书包上学,树每年多一圈年轮,孩子每年高出一截。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时候常说,这槐树啊,比这条巷子里所有的人都活得长,它见过每一个孩子出生,见过每一个孩子被抱进巷子,哭第一声,迈第一步,踩过青石板上的花和叶,一年一年地走过去,走成大人模样。
谢逸兴出生那天是九月中。
那时城东的机床厂刚下过一场秋雨,厂门口那排老槐树的叶子还湿着,油亮油亮的,被天光一照泛着铜色。
槐花早谢了,但细碎的荚果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把小沙锤摇在一起。他妈在妇幼保健院的产房里躺了一整个下午,阵痛从午饭后开始,一直绵延到黄昏,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随着风,点点流转。
值班护士进出了好几趟,每次掀开帘子都带进来走廊里消毒水和饭菜混在一起的气味,有时候还夹着一阵桂花香——院子里那棵银桂开了,香气被风裹着从窗缝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缠在消毒水的味道上,闻起来有一种奇异的涩和甜。
他爸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像一座被焊在座位上的铁架子。他在厂里当技术员,干了十五年,手上常年带着图纸和游标卡尺磨出来的薄茧,此刻那双手微微攥着拳,手心里有一层潮汗。
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产房的门,又低下去,门顶上的红灯亮着,把他的侧脸映出一层淡红。
紧张吗?自然。
怕吗?自然。
但是没用。
他攥着拳又松开,松开了又攥上,指关节攥得发白,掌心留下一排浅浅的指甲印。
走廊另一头有个男人在抽烟,烟味飘过来,他想制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自己也咽了好几次唾沫,嗓子眼干得像砂纸,什么都说不出来。
天黑透了的时候,产房里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隔着厚实的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钟。
他爸猛地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说"男孩,六斤八两",他伸手去接,手指有点抖,但托得很稳。
那双手画过无数张零件图纸,拧过上千颗螺丝,此刻弯成一个半圆,托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像托着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的、还没冷却的瓷器。他低头看着那张小脸,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说。那孩子在他怀里慢慢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眉毛淡得像画上去的,还被谁用橡皮擦掉了一半。
他盯着那两道几乎看不见的眉线看了很久,心里想这么淡的眉毛,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出样子来。
他觉得肋骨里面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抵着后背,湿的,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后背的汗。
窗外那排老槐树的荚果又在响,沙沙沙,像在替这个秋夜盖上一层薄薄的碎音。
他低头把脸凑近那孩子,闻到了一股混着腥气的奶香味,嘴唇贴了贴他的额头,那皮肤软得让他不敢用力。
老槐巷那边,他爸抱着孩子进家门的时候,巷口的槐树正往下落荚果,一粒一粒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小的、干燥的啪嗒声。
几个邻居探出头来问是男是女,他爸说"小子",邻居们便笑,说谢家后继有人了。
他爸抱着孩子穿过青石板路往院里走,鞋底踩在落荚上,咔咔地响,怀里那孩子睡得沉沉,不哭不闹,好像对这条巷子的声音天生熟悉。院门是木头做的,门轴有点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惊起墙头上蹲着的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进了槐树深处。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从前这道门槛他每天跨进来跨出去,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可今晚怀里多了一个东西,那门槛便忽然有了分量,像在告诉他从此踏进来的不再是同一个人。
儿子的到来,老父亲无疑是高兴的。高兴过后呢,就是一连串的问题。例如……名字叫啥。
取名字这件事他爸想了整整七天。出院那天他抱着孩子坐公交车回家,他妈裹着薄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歪。他单手托着襁褓,另一只手虚虚地护着她,怕她磕到窗框。嘴角的笑一直没下去过.
公交车颠了一下,他赶紧把胳膊收紧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那孩子睡得安稳,拳头举在耳朵边上,嘴唇一抿一抿的,像在梦里吃糖。
窗外的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小脸上,把那两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眉毛照得泛出一层茸茸的金光。
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发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在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回到家把母子俩安顿好,他洗干净手,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他的技术手册、图纸卷宗,还有一本《唐诗三百首》。
那本书是大学时古代文学课的老师推荐的,他是学机械的,但选修了那门课,老师说工科生也该读几句诗,免得一辈子只跟铁打交道。
书页已经发黄了,但他保存得很好,没有卷角也没有折痕。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一页一页,一篇一篇。
当时读这书的时候,他皆是称赞,这也好那也好。
但现在?"这个不合适,这个不好听,这个太常见了……"
反正左右和他儿子不配。
在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眼光太高,找不到好名字了的时候……他翻到那一页。
手指停在"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上。铅字排得很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目光在"逸兴"上停住了。
他妈从卧室走出来问他取好了没有,他抬起头说"逸兴,谢逸兴"。
他妈靠着门框,问什么意思。他想了想说:"逸是飘逸的逸,兴是兴致的兴,连起来就是……'俱怀逸兴壮思飞'那句诗里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句诗的意思是,心里怀着豪迈的兴致,想要飞上青天去摘月亮。"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觉得这话不像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那些字在空气里飘了一瞬才落下来。
他妈走过来看了一眼书页,又看了一眼襁褓里睡着的孩子,那孩子正把拳头举到嘴边,嘴角一抽一抽的,像在梦里吃着什么。
她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说行,就叫这个吧。
她转身回卧室之前又回头看了他爸一眼,他爸还坐在书桌前,手掌按在翻开的那一页上,指腹轻轻压着"逸兴"两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日光灯在头顶照着他的后脑勺,头发缝里露出几根白的,他浑然不觉。
谢逸兴满月那天他爸宝贝地去上了户口,回来的时候,他把户口本翻开放在桌上,"谢逸兴"三个字打印出来端端正正的,他端详了很久,然后把户口本合上收进了抽屉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桌子菜,吃完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上演什么他没看进去,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去摸一下口袋里的户口本,摸到了又放回去,嘴角抿着笑。
他妈抱着孩子在旁边喂奶,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摸了一晚上了不嫌硌得慌。
他说不硌,又摸了一下。
想到早上,巷口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贴得紧紧的,人踩过去能听见薄薄的咔一声。
那声音跟荚果不一样,荚果是干燥的碎响,落叶是潮软的一抿,像纸页被合上时擦过指尖。巷子里有人家在晒萝卜干,竹匾搁在墙头上,一片一片的白萝卜被秋阳晒得缩了水,边缘卷起来,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晃出一股咸丝丝的香气。王奶奶坐在门槛上剥毛豆,看见他爸从巷口走进来,笑眯眯地问"户口上啦",他爸嗯了一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截。王奶奶在他身后又补了一句"这名字好听",他爸没回头,但脚步又快了半拍。
沈欲明出生在三月底,距离谢逸兴出生过去整整半年。
他爸在城东那片老居民区的街道办事处上班,做了十几年基层工作,从办事员一步一步干到副主任,管过计生也管过民政,整条街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他。
他长得敦实,脾气好,谁家吵架了他去调解,往中间一坐,话不多,但说出来的每句都能按在点子上,吵着吵着就安静了。
他妈是市中心小学的语文老师,正式编制,教了快十年书。她人瘦,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清亮,课堂上的孩子再皮也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中文系的,见面第一眼,两个人就开启了一个名为"一见钟情"的副本。
毕业那年一个进了街道办一个进了学校,顺顺当当成了家,住进了老槐巷西边那间带小院的平房里。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排指甲花和两棵薄荷,夏天的时候薄荷味从窗缝往里钻,凉丝丝的。
日子不富裕但也不紧,月月有结余,年年能攒下一点。
他爸有时候下班回来坐在院子里喝茶,他妈在旁边改作文,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抬头对上眼神就笑一下,笑完了又各低下去接着干。
这样的日子没什么波澜,但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沈欲明出生那天晚上是春天,三月末的倒春寒刚走,老槐巷口那棵老槐树正在冒芽,细细的嫩叶从枝节上拱出来,像谁用笔尖蘸了淡绿的水点在灰褐色的画纸上。
他妈从凌晨两点开始疼,他爸急得把拖鞋穿反了也没发现,蹲在床边一遍一遍问她"怎么样了",问得他妈烦了伸手推了他一把说"你出去等着"。他爸就被推出卧室。
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个钟头,把地砖数了三遍——横的七块,竖的十二块,一共八十四块。数完了又数了一遍,八十四,还是八十四。他又去数窗台上的花盆,三盆,一盆指甲花一盆薄荷一盆刚种下去的太阳花,正数到第四遍的时候卧室里传来一声闷哼,他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手边的茶杯被胳膊肘碰倒了,茶水淌了一桌子,他也没顾上擦。
天快亮的时候他妈的阵痛紧了,他爸扶着人上了车,一路攥着她的手,攥得她指节发白。她疼得说不出话,但反手捏了他一下,那一下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像猫爪子按了一下,他的心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
推进产房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天亮之前沈欲明落了地,五斤二两,哭声细细的但很有力,像一只刚睁眼的小猫在叫。
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他爸正在走廊里把第八十五块地砖数到一半,听见哭声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伸手去接的时候手在抖,接过来低头一看,那小东西脸皱巴巴的,嘴瘪着,一脸不乐意的样子。
他爸乐了,说"这脾气像你妈,但是咋这丑",被刚从产房推出来的他妈听见了,虚弱地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把孩子抱过去给她看,他妈歪着头看了一眼,那孩子也歪着头看她,两道眉毛淡得像雾一样,她伸手碰了碰他的眉心,软得像一块温热的豆腐。
沈欲明的名字是他妈取的。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睡不着,她从书架上抽出大学时用过的《李太白全集》,那是老沈给她买的第一份礼物,书页边缘被她做了很多批注,蓝钢笔的字迹密密匝匝的。
他爸也凑过来看,他翻到《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那一页,看到"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他爸凑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指着"欲明"两个字说这个好,念起来敞亮。他妈想了想说欲望的欲,明天的明,不指望他揽什么月亮,把每一天过明白就行了。他爸说行听你的。
她合上书放在枕头旁边,那天夜里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的脸看不清楚,但眉心里有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伸手摸到那本书,书脊是凉的。她推了推旁边打鼾的他爸,说名字定下来了。他爸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含混地嗯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她躺在黑暗里把"沈欲明"三个字默默念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停了一下才松开。
沈欲明满月那天他爸去派出所上了户口,回来的时候买了一兜橘子,个个黄澄澄的,搁在茶几上。他把户口本翻开,看到"沈欲明"三个字打印出来,拿手指戳了戳纸面,像要确认那字不是印在空气里,是真的落住了。
那天下午阳光好,他把户口本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说是"让太阳照照,字印得更牢",他妈听了想笑又忍住了,抱着孩子走过来说你胡扯什么呢,他爸嘿嘿笑了一声,把户口本收进了抽屉里。
回老槐巷的时候天近黄昏,巷口的老槐树正把一整天的光收进叶子里,每一片叶子都亮晶晶的,风一过就哗啦啦地翻,翻得整条巷子都在晃。
他爸一手抱着沈欲明一手拎着橘子穿过青石板路往院里走,槐花落在他肩膀上,白花花的一层,他也不拍,就这么走着,踩得满地碎花窸窸窣窣。
他妈跟在后面,看着他爸的背影——那个平时在街道办跟人调解邻里纠纷、调解完回家还跟她抱怨"老张家那破事说了三遍都不听"的男人,此刻稳稳地托着那个小东西,步子放得又轻又慢,像踩在蛋壳上。她笑了一下没出声,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也沾了一瓣槐花,便弯腰捡起来捏在指间,一路捏到了家门口。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的薄荷味迎面扑过来,混着槐花的甜,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天的长和累都被这口气冲淡了。
两个婴儿隔着半年的时差落进了同一条巷子里。一个在秋天,槐树的叶子黄了又落,他爸抱着他穿过青石板路的时候脚底下咔咔地响,头顶的槐树枝桠光了大半,只有零零星星几片叶子还倔强地挂着,被秋风吹得摇来摇去。
一个在春天,槐树正开花,他爸抱着他穿过同一条青石板路的时候落花铺了满地,走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那些白花瓣被鞋底带起来又落下去,像被轻轻翻了一页。
他们隔着六个月被两双手送进两扇不同的院门,一个在东边院,一个在西边院,中间隔了三户人家和一块晒谷的平地。
那时候巷口的槐树又长了一年,年轮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多了一圈。
两个人落户的那一年,老槐树的枝桠伸到了比房脊更高的地方。
春天的时候白花落在东院的晾衣绳上,也落在西院的瓦片上。东院晾着谢逸兴的尿布,白棉布的,一块一块在风里飘;西院晒着沈欲明的小被子,米白色的,边角绣了一朵极小的花。
两户人家隔着三户院子各自忙各自的——谢家男人画图纸画到深夜,台灯亮到后半夜才灭;沈家男人白天调解完东家的漏水西家的狗叫,晚上泡一壶茶靠在沙发上看新闻。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屋子里睡着,偶尔哭一声又停,哭了也不一定有人听见,因为隔着院墙和槐树,哭声被树叶滤了一道,软了,散了。
月光穿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在两扇不同的窗台上,一样薄,一样亮,像有人在用同一盏灯照着他们。
谢逸兴在九月的夜里把自己裹进一只小小的枕头里睡着了,沈欲明在三月的早晨把脸埋进米白色的薄毯里均匀地呼吸。
他们还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和自己同岁的人,也不知道那条青石板路在他们落地之前就走过了无数双脚,将来还会被他们一遍一遍地踩过去。
老槐树站在巷口,落叶落在东院的瓦片上也落在西院的窗台上,荚果从枝头掉下来滚过青石板停在哪家门槛底下就算哪家的,春天来了花就开,秋天来了花就落,它不管这些花落在谁家的晾衣绳上,反正来来去去都是这条巷子里的人。
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时候,有时候会看见东院的谢家男人抱着孩子出来晒太阳,有时候会看见西院的沈家男人抱着孩子出来透气。
她眯着眼看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择她的菜,嘴角有一丝看不分明的笑。
她活到这把年纪,见过这条巷子里的太多个孩子了,有的长着长着就搬走了,有的长着长着就不在了,有的长成了她认不出的模样。
但这两个孩子让她多看了两眼,具体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他们名字里的那两个字刚好凑成了一句话,也许是他们落地的时间一个在春天一个在秋天,把整条巷子的季节都占全了。
秋夜的荚果还在往下掉,沙沙沙,春夜的花瓣也在往下落,簌簌簌。老槐树在风里摇着,不知道它有没有在数——一个,两个,一个在九月,一个在三月,中间隔了六个月,六个月够荚果从青变褐、够花苞从硬变软,够一个名字在东院被喊熟,另一个名字在西院被写顺。月光落在两扇窗台上,它们不说话,但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