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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冬日 感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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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烈阳,秋日的干燥都成为了过去式,高中的时间就是这么不经意之间跑开了。
十二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毫无征兆。
前一天还穿着单件校服在走廊里晃荡,第二天一早推开窗户的时候冷风就灌进来了,带着一种干燥的、刺骨的凉意。
老槐巷的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市一中校园里的樟树倒是还有些绿着,但叶片被冻得发硬,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在碎玻璃堆里翻来翻去,有点吵,但是也不乏有人会去欣赏。
那又怎么样呢,反正苦逼的高中生欣赏不来。他们只知道自己的脑子被吵的晕乎乎的,以及……
“什么鬼天气啊……好冷……”
沈欲明比谢逸兴早醒了五分钟,坐起来的时候打了个哆嗦,又缩回了被子里。下铺的被窝已经凉了半边,他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边缘卷了起来,像是被冻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床头的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没反应,才发现插头没插。
对面下铺的萧知予还把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沈欲明喊了他一声:“空调没插电。”
萧知予闷在被子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伸出一只脚踢了踢上铺的床板:“哥——插电——”
上铺安静了两秒,苏承越从被子里坐起来,穿着睡衣从上铺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墙边,弯腰把空调插头按了进去。
空调面板亮了一下,扇叶转了转开始送风,先是一股凉风,然后慢慢转暖。
苏承越在空调前面站了半分钟确认暖风正常了,才回到上铺重新躺下。
下铺的萧知予在他站起来的整个过程中都没有睁眼,但在他爬回上铺的时候翻了个身,把被子重新裹好了。
那天早读课班里缺了快一半的人。什么感冒请假的、被冻得不想来的、干脆赖在宿舍没出的,班主任来看了一眼,摇摇头又走了,似乎是不好发脾气。
沈欲明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课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字迹干净利落——“热水”
两个字的横画很平,收尾利索,没有一点多余的弯绕,评价就是很好看的字,可以称得上一句“字如其人”。
他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满满一杯热水,白汽扑出来扑在脸上,温热的。他把杯子放在桌角,坐下来翻课本。
过了几分钟谢逸兴端着一个搪瓷杯进来了,搪瓷杯边沿磕掉了一小块白漆,露出底下的黑色。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低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杯子里也是热水,但他没有去看沈欲明那边。
两个人隔着五排座位和两条过道,教室里的暖气刚开起来,还带着一股灰尘被烤热了的味道。
沈欲明桌角那个保温杯一直安静地放着,白汽一丝一丝地从杯口飘出来,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持续地呼着热气。
那天中午沈欲明的胃口明显不行了。他端着餐盘在食堂坐下,夹了两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盘里的菜扒拉了两下就没怎么动了。
萧知予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你感冒了?”
沈欲明说“没有”
“那你吃饭像嚼橡皮?今天的饭不难吃啊。”
沈欲明又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还是咽不下去,干脆把筷子放下了。
萧知予没有再劝,把自己盘子里那颗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他盘子里:“吃个蛋,蛋黄补铁。”
沈欲明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把蛋吃了。蛋黄是溏心的,流心淌在米饭上染了一层金色,他吃完了觉得胃里暖了一点,又夹了两口饭。
晚自习的时候沈欲明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课。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下往上掀他的衣摆,后颈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被冻得发白。
谢逸兴坐在教室另一头,中间隔着几排座椅和过道,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沈欲明的背影——肩膀缩着,外套领口没有翻起来,后颈在日光灯底下泛着一层冷白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夹层,里面是早上出门前顺手塞进去的围巾,灰色,上周末买的,当时没想为什么买,可能是便宜吧,又或者顺眼。
他拿起来,从座位上起身走过去,弯下腰把围巾搭在了沈欲明后颈上,动作很轻,把围巾的两端绕了一圈盖住了那片被冻白的皮肤。
沈欲明的呼吸没有乱,没有醒。谢逸兴直起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靠窗那扇漏风的窗户关严了,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继续写题。
沈欲明醒来的时候感觉到后颈有一圈软软的、温暖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条围巾——灰色,质地软,带着洗衣粉的气味,还有一点不属于他自己的体温。
他把围巾扯下来看了一眼,又抬头往教室另一头扫了一眼。谢逸兴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走得很快,像一道不需要停下来思考的流水。沈欲明没有把围巾摘下来,也没有还回去,他把围巾重新围好了,拢到下巴位置,然后把脸埋进去了,又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
下课之后两个人一起回宿舍。
路面像是上积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的时候比平时滑。沈欲明走在前面,谢逸兴走在他右手边偏后的位置,像是随时准备扶一把。走到七号楼楼下的时候沈欲明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围巾你什么时候买的?”
谢逸兴从口袋里掏钥匙:“上周。”
“上周?”
沈欲明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臂,“你上周就猜到今天会降温?”
谢逸兴捏着钥匙插进锁孔里:“天气预报看了。”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楼门让沈欲明先进去。
沈欲明走到门口没有立刻跨进去,他站在门框底下侧过身看了谢逸兴一眼:“那明天还有热水和围巾吗?”谢逸兴站在他身后,灯光从楼道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肩膀上,他说:“有。”
第二天早上沈欲明出门的时候脖子上围着那条灰围巾。
围巾是他自己从枕头边拿的,绕了两圈,尾端塞进了外套领口里面,露出一小截灰色的边。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放着那个保温杯了,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的纸上写着三个字:“热的”。
沈欲明拿起来看了一眼,把保温杯拧开喝了第一口,然后才放下书包坐下来。
那一周沈欲明的感冒时好时坏。早上起来的时候鼻子是堵的,到中午好一些,到了晚自习又开始闷闷地咳。
他吃了两天的感冒药没怎么见效,第三天开始发低烧,不高,三十七度五左右,额头有一层薄薄的潮热,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第三节晚自习的时候他趴在桌上又睡了,这次围巾还围着,灰色布料把他下半张脸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双闭着的眼睛和发红的鼻尖。
谢逸兴在教室另一头看不到他的正脸,但能看到他呼吸的时候围巾的尾端在微微地一起一伏,像一只缩在窝里的小动物。
晚自习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沈欲明没有醒,教室里的日光灯被值日生关了几盏,只剩门口那一排还亮着昏黄的光。
谢逸兴没有走,他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了一页书,又翻了一页,像是还有一道题没有解出来,其实那道题他已经写了三遍了。
等了大约十分钟,沈欲明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谢逸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发红,鼻翼翕动的频率比平时快,像是在用嘴辅助呼吸。他没有叫醒他,转身把自己的厚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展开来盖在了他的肩膀上。外套很大,一直从肩膀盖到了腰际。
然后他在沈欲明前面那一排的座位上坐下来,背对着他,靠在自己的椅背上。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但他没有在看,屏幕上的字没在动,时间过了一分钟又一分钟。教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在墙角发出细小的咔嗒声,像是金属在慢慢膨胀又收缩的声音。他就坐在那里等,等沈欲明自己醒过来。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欲明动了。他醒的时候先感觉到了肩膀上的重量——一件外套,深蓝色,袖口有一道洗不掉的墨水印。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前面一排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手机屏幕亮着但没有动,像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沈欲明把外套拿下来叠了一下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谢逸兴面前。他在他前面的那张桌沿上靠了一下,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脸。
“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你骗人。”
“那你自己猜。”
沈欲明没有猜,他把那件叠好的外套递过去:“穿上。”
谢逸兴接过来,没有穿,搭在自己的胳膊上。
“你外套不穿上,感冒了谁给我买热水?”沈欲明小声嘟囔。
谢逸兴看了他一眼,把外套展开了披在肩上,没有拉上拉链。沈欲明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关了门口剩下的那盏灯,然后走回来说:“走吧。”
两个人出了教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瓷砖地面上。沈欲明走在前面半步,谢逸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一臂的长度。灯在身后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一一暗下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欲明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了过去:“你戴着,风大。”谢逸兴没有接。沈欲明把围巾塞进他手里,然后转身继续往下走了。
谢逸兴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低头把围巾重新围上了。围巾上还残留着沈欲明的体温,带着一点点退烧后的潮气,也带着那种只有靠近才能闻到的、淡淡的洗衣粉气味。他把围巾拢了一下,跟上去了。
回到203之后萧知予还没睡。他裹着毯子坐在下铺刷手机,看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来,看到谢逸兴脖子上围着沈欲明今天带出去的那条灰围巾,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了,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抿住了。苏承越已经躺在上铺了,灯亮着的时候他面朝墙,听到开门声翻了个身,往下看去,也看到了那条围巾,但什么也没说。
沈欲明去阳台洗漱的时候,谢逸兴坐在床边把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在了沈欲明的枕头旁边。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围巾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布料上的体温还剩下多少。他叠完之后站起来,踩上爬梯,上铺的铁架床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他躺下了。
阳台上的水声停了,沈欲明推门走进来,冷风从他身后跟着窜进了半步,被暖气吞掉了。
他看到枕头边叠好的围巾,什么也没说,把被子掀开躺了下来。躺下之后他侧过身面朝墙,手搭在枕头边缘。
过了几分钟,上铺的人动了一下。铁架床因为翻身晃了晃,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谢逸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不高不低:“明天早上还降温,你要喝什么汤?”
沈欲明在黑暗里停了一下:“食堂有那种小砂锅的排骨汤。”
“那我早上六点四十去排队。”
“你排得到?”
“我跑着去。”
沈欲明没有接话。但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朝上,手指从被沿下面伸出来,在床沿边缘搭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对面床的萧知予听到这段对话的时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半张脸。他闭着眼睛,嘴角是弯着的。上铺的苏承越在黑暗中翻了个身,往下探出一点头,看到萧知予把自己裹得只剩一撮头发露在外面,伸手在床板上轻轻敲了两下:“睡了。”萧知予在被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嗯。”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食堂卖小砂锅的窗口前面排了七八个人。谢逸兴排在第三个,端着一锅刚出锅的排骨汤走回教室的时候,沈欲明刚刚坐下。保温杯已经放在桌角了,今天的纸条上是两个字的笔画,像是一个还没写全的“热”。
谢逸兴把砂锅放在他面前,盖子掀开白汽涌上来扑在他脸上,沈欲明低头看了一眼汤面上浮着的一层细碎油花和排骨上炖得酥软的肉末,然后抬起头看了谢逸兴一眼。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二十。”
“那你洗了吗?”
“洗了。”
沈欲明没有再问了。他把砂锅端过来放在面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吹了吹喝进嘴里。汤还是烫的,带着骨头的鲜味和姜丝的一点点辣,从喉咙一直暖到了胃里。
他喝了两口之后把砂锅往对面推了推:“你也喝一口。”谢逸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个已经喝了一半的搪瓷杯,又看了一眼沈欲明推过来的砂锅,然后拿起他的勺子舀了一口汤喝下去了。
勺子碰到砂锅边缘发出细小的瓷响,两个人之间隔着两张课桌拼出来的距离,桌面正中间的砂锅冒出白色的热气,像一小团不停生长的东西,在那间被暖气烘得发闷的教室里,把两个人的早晨拢进了一个很小很小的范围里面。
那锅汤沈欲明喝了大半碗,排骨吃了两块,米饭也扒了大半份,吃的也很有食欲。
上午的课他趴在桌上睡了两节,但第三节的时候醒了过来,鼻音比前一天轻了一些,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再是哑的了。
谢逸兴坐在教室另一头低头做题,中途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方向——沈欲明正在低头写字,笔尖在纸面上走得比前几天快了一些。谢逸兴收回目光,继续写题了。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沈欲明去操场走了一圈。谢逸兴也没问他要不要一起走,就这样跟上来了,他走在沈欲明旁边大约一步的距离,两个人的脚步节奏不紧不慢的,谁也没有说话。
风还是凉的,但阳光晒在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暖意。沈欲明走了一段之后把外套拉链拉开了,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递给了谢逸兴:“这个还你。”
谢逸兴接过来的时候摸到围巾上还有余温,是被人捂了一整个上午之后散不掉的温度。他把围巾挂在自己脖子上,没有绕,就那么搭着,像一条松开的线。
“我好了。”沈欲明说。
“嗯。”
“明天不用买汤了。”
“那后天降温怎么办?”
沈欲明偏头看了他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撮,他伸手按了一下又松开:“那你就再去排队。”
谢逸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两个人并肩走回了教室。风从操场那边穿过来,把两个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细,然后慢慢收拢成两个并肩的、被日光晒暖了的轮廓。那些影子在青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并排铺着,随着风里衣摆的晃动轻轻擦了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