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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晖 少年相识, ...

  •   “逸兴,别哭。”

      “我们……都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所以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摔倒了可以放声大哭,因为有个人会毫不犹豫地背起你。长大了,就意味着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痛,注定要一个人扛。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透过窗户,在相依的两人身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们像寒风中两只试图相互取暖的刺猬,靠得再近,也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命运的厚壁。

      拥抱无法驱散死亡的寒意,眼泪也留不住注定消逝的温度。青梅竹马的童话,终究要在冰冷的现实面前,仓促地写下结局。

      在知道怀中的人儿再也躲不过命运时,那名为癌症的疾风裹挟着一切杂事席卷,似利刃猛烈的捅开了两人之间的窗户纸

      然而

      那层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的窗户纸被捅破后,反倒是有了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谢逸兴撕掉了返程的机票,辞去了那边可有可无的工作,几乎是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挤进了沈欲明的生活。

      他没有再歇斯底里地追问,也没有整日以泪洗面。他只是看着她,用一种深沉得让人心碎的眼神,然后说:"欲明,我们走吧。"

      "去哪儿?"沈欲明蜷在沙发里,脸色依旧苍白。

      "去所有我们曾经说过,要一起去的地方。"

      于是旅程开始了。像一场盛大而仓促的逃亡,逃离消毒水的气味,逃离冰冷的医疗器械,逃离那悬在头顶、滴答作响的生命倒计时。

      他们去了冰岛。站在黑沙滩上,看巨大的冰块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漂浮,如同搁浅的远古巨兽。极光在夜空中摇曳,绿的,紫的,像上帝打翻的调色盘。沈欲明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戴着毛线帽,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面映着流动的极光。谢逸兴从背后拥着他,感觉他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他在寒风中轻微地咳嗽,他把他搂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的体温分给他一半。

      "真美啊,"他轻声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像梦一样。"

      "我梦见过我们在这片极光下相拥。"

      "嗯,"谢逸兴把下巴抵在他冰冷的帽子上,"我们以后还来。"

      他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以后……他们之间,还有多少"以后"可以奢侈地承诺?

      他们去了京都。住在古老的町屋里,庭院里的枯山水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樱花季已过,枝头只剩郁郁葱葱的绿叶。沈欲明却并不遗憾,他说看过极致的热闹,反而觉得现在的安静挺好。他穿着淡雅的浴衣,坐在廊下,看庭前细雨润湿青苔,侧脸宁静。谢逸兴给他泡茶,手法笨拙,他却喝得认真。

      时光美好,但是病痛不解人意。有时疼痛袭来,他会借口累了回房休息,关上门,压抑的闷哼声细若游丝地传来,像针一样扎在谢逸兴的心上。他站在门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直到试到血腥味,才能勉强维持镇定。

      他们还去了威尼斯。乘着贡多拉穿梭在水巷之间,船夫哼唱着古老的意大利民谣,阳光在水面洒下碎金。叶琼玉靠在莫欢肩头,带着宽檐的草帽,帽檐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似乎比之前更爱笑了,虽然那笑容常常因为体力不支而显得有些短暂和乏力。他喂鸽子,吃小小的冰淇淋球,在叹息桥下,按照传说,主动吻了谢逸兴。他的嘴唇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药味的苦涩。

      "听说在这里接吻,有情人就会永远在一起。"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谢逸兴喉结滚动,努力扯出一个笑:"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水声潺潺,映着两旁彩色斑驳的墙壁,仿佛时光在此刻凝固,仁慈地遗忘了所有的伤痛。

      然而童话般的旅程终究有尽头。病魔的脚步从未停止追赶。

      在圣托里尼看日落的时候,爱琴海的夕阳壮丽得像一场燃烧的告别。沈欲明看着那轮红日缓缓沉入海平面,突然轻声说:"逸兴,我有点累了,我们回去吧。"

      这一次,他的"累"不再是借口。脸色灰败下去,连站着都显得勉强。

      回国,入院。一切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高级单人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和不祥的安静。沈欲明躺在那张过于宽大的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仪器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他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曾经灵动的眼睛深陷下去,像两口枯井。那是谢逸兴老放在嘴边和人炫耀的眼睛。

      谢逸兴日夜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双手,曾经柔软温暖,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冰凉得吓人。他给他读他们小时候都喜欢的故事,给他讲旅途中的趣事,笨拙地学着削苹果,总是断掉。

      沈欲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偶尔醒来,他会用浑浊的目光寻找他,找到后,便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的笑容。

      "逸兴……"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别怕。"

      明明濒临死亡的是他,他却反过来安慰他。这比任何刑罚都残忍。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瘦削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突然精神好了一些,甚至能喝下几口谢逸兴喂的温水。
      只有谢逸兴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谢逸兴知道,可当他喝下去的时候,谢逸兴还是忍不住骗自己——也许,也许这次不一样。

      他示意他靠近。

      "抽屉里……有东西……给你……"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费力。

      谢逸兴颤抖着手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他打开,是厚厚一叠照片,全是他们旅行时拍的。照片背面,是他娟秀却已无力的字迹,记录着日期、地点,还有简短的话。

      「冰岛,黑沙滩。极光像你眼睛里的光,可惜我带不走了。」
      「京都,雨。庭院的石头好像会呼吸,真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威尼斯,贡多拉。他的吻是甜的,药是苦的,加在一起,是活过的味道。」

      最后一张,是圣托里尼的夕阳下,他们的剪影。背面写着:
      「谢逸兴,对不起,骗了你,说要永远在一起。」
      「但是,谢谢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好好活下去,替我看看,我们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谢逸兴的视线彻底模糊,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照片上,氤湿了墨迹。他记得他在圣托里尼写这些字的时候,靠在酒店阳台的白墙上,海风吹得纸页哗哗响,他拿笔的手一直在抖,细瘦的手腕上青筋浮起来,像随时会断掉。他说"我来写吧",他摇头,说"自己的话要自己写"。现在他懂了,每一笔都是用残存的力气剜出来的,剜给谢逸兴看,也剜给他自己看——看他还活着,还有话要说。

      谢逸兴回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

      沈欲明看着他,眼神异常清明,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温柔和不舍。沈欲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动了动手指,轻轻揩去谢逸兴眼角的泪。

      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看口型,是三个字。谢逸兴猜了千百遍那三个字,我爱你,对不起,还是忘了我。谢逸兴甚至在想,如果说的"忘了我",那他到底是应该忘了沈欲明,还是该连这句话一起记住。可他最终决定记住一切。

      然后,那抹支撑着沈欲明的清明,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沈欲明眼睛里的光,散了。握着他的手,失去了最后一点力量,轻轻滑落。

      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拉成了一道冰冷、笔直、再无起伏的直线。刺耳的警报声撕裂了病房里虚假的宁静,也彻底撕裂了谢逸兴的世界。

      可他没有动。额头还抵在那只手的背面,眼泪流干了,脸皮绷得发疼。他没有抬头,他怕一抬头,就会看见那个空荡荡的枕头——那个再也不会轻轻转向他的侧脸。

      过了很久,他直起身。脊椎一节一节地响,像生锈的合页。沈欲明的眼睛合着,睫毛还是那样长,像小时候趴在他家茶几上睡着的样子。那时候他总爱用钢笔尖轻轻碰他的睫毛,看他被痒醒后气鼓鼓地瞪他。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离他眼睑一寸的地方,最终没敢落下去。他怕那个触感太凉,凉到让他再也没法骗自己——他的沈欲明只是睡着了。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样好。落在被子上,落在仪器的金属外壳上,落在那只从床边垂下的、苍白到近乎透明的手上。世间万物依旧运转,可他的太阳,落了。

      护士进来收拾,托盘碰到推车,发出细小的声响。她问需不需要帮忙联系后事,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他摇了摇头,站起来,才发现腿麻得几乎站不住。那双腿在陪护椅上坐了十七天,每天只在天亮前去水房洗一把脸。沈欲明清醒的时候总说:"你回家睡一觉吧,眼睛红得像兔子。"他嘴上说好,脚却钉在原地。他不敢走,他怕沈欲明一闭眼,就再也不睁开了。

      可沈欲明还是闭眼了。

      他把沈欲明曾经说过想去的所有地方列在手机备忘录里,一共十一个。他们走了七个。剩下四个:瑞士的少女峰、新西兰的星空保护区、摩洛哥的蓝色小镇,还有他总念叨的普罗旺斯。

      沈欲明念叨普罗旺斯那天,躺在他腿上,阳光从百叶窗漏进来,在沈欲明脸上切出一道道条纹。

      他说:"谢逸兴,等我们有钱了,去普罗旺斯拍婚纱照吧。我要穿那种很长的纱,拖在花田里,肯定特别好看。"他低头亲沈欲明的额头,说好。那时候沈欲明头发还有光泽,脸颊还有肉,笑起来眼角弯弯的。他以为他们有很多很多个"等有钱了"。

      现在他坐在病房的塑料椅子里,把手机里那四个地名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整个备忘录。不需要再记了,每一个字都烫在他脑子里,大概到下辈子也忘不掉。

      办完所有手续是三天后。他回到那个他们出发前刚租下的小公寓。推开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玄关还摆着沈欲明的白色帆布鞋,鞋带没系,东倒西歪的,像随时要再次穿起来出门。鞋帮上沾着一粒冰岛黑沙滩的黑色砂砾——他蹲下来,捻起那颗砂砾,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那么小,却跨过了半个地球跟着沈欲明回了家。现在沈欲明不在了,砂砾还在。

      茶几上摊着翻到一半的旅行杂志,折角那页是冰岛的极光。沈欲明翻到那页时眼睛都亮了,转过头撒娇:"逸兴,我不管,第一站必须是冰岛。"冰箱里还有半盒他爱吃的草莓,长了细小的白毛。沈欲明发病后胃口一直很差,有一天半夜突然说想吃草莓。他跑了三条街才找到亮灯的超市,回来时沈欲明已经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他没舍得叫醒沈欲明,把草莓放进冰箱,想等沈欲明醒了再洗给他吃。

      他再也没醒过来。

      他站在屋子中间,每一个角落都在轻轻喊他的名字,用她的声音。窗帘是他挑的,米白色带小雏菊花纹;沙发上的靠垫是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墙上有便签纸贴的"旅行愿望清单",沈欲明写目的地,他画简笔画小人。有一张沈欲明写着"和逸兴一起变老",后面画了拄拐杖的卷发老爷爷和光头老爷爷,下面写着"不许笑"。他对着那张便签纸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把沈欲明所有的东西都留下了。衣服没有捐,书没有送,连写废的草稿纸都一张一张抚平夹进文件夹里。沈欲明学画画时画过一张他的侧脸,比例不对,鼻子画大了,可他珍藏着,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现在取出来,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折了一道痕。他把那道痕按平,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

      他辞了工作,退了房子,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那个牛皮纸信封,去了普罗旺斯。

      薰衣草开得正盛,紫色的波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际线。太阳很烈,晒得后颈发烫。他站在田埂上,风把花吹得涌过来又退回去,像海。他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圣托里尼的剪影,对着阳光看。照片里两个人肩并肩,被落日勾出毛绒绒的金边。沈欲明的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揽着沈欲明的腰。那时候沈欲明还能走很远的路,还能踮起脚亲他的嘴角。现在他一个人站在法国的花田里,风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忽然笑了一下,眼泪砸进土里,洇出一小块深色。

      沈欲明在病床上最后一个清醒的傍晚,窗外的晚霞也是这种颜色,橙红带紫,烧了半边天。她忽然攥住他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垂危的人。沈欲明说:"逸兴,这辈子我过得挺好的。就是太短了。下辈子你等等我,我跑快一点。"他哭得说不出话,把沈欲明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沈欲明的掌心还有一点点温度,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拼命扑棱翅膀的鸟。

      那只鸟终于飞走了。

      他在田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皮面被沈欲明贴了一颗小草莓贴纸,他说幼稚,沈欲明噘着嘴说"你管我"。现在草莓翘了边,他小心地按回去,翻到空白页,写:

      "欲明,我到普罗旺斯了。花比我们想象的还高。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疼,也可能是我想你了。你以前说想在这里拍婚纱照,我站在田里看了一会儿,旁边有一对新人正在拍。新娘穿白纱,跑起来的时候纱拖在花上,确实很好看。我想象了一下你穿的样子,应该比她还好看很多倍。等我把所有地方都替你看完,我就去找你。到时候你等等我,别又跑那么快。"

      他把"别又跑那么快"五个字盯了很久,划掉,改成"到时候你等等我,我跑快一点。"

      合上本子,放进信封里,和其他照片贴在一起。

      他站起来,拍了拍土,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身后是法国南部的太阳,眼前是望不到头的紫。他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身边还有一个人跟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

      风把薰衣草的味道送到鼻尖,那么浓,浓得发苦。

      他答应过沈欲明要好好活着。

      那就活吧。

      带着沈欲明那双再不会睁开的眼睛,替他看这世上所有还没看过的光。

      可是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风,只有花,只有空荡荡的、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影子。

      少年相识,风月殊途。

      他们有过最美好的开头,却终究没能等来一个哪怕平凡、却完整的结局。那些一起看过的风景,全都成了刻在他余生里,最痛、也最美的墓志铭。

      他的太阳,真的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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