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风景》野涨挼蓝

18、补差 军训轰

　　军训轰轰烈烈的结束之后，日子像被拧松了的水龙头，淅淅沥沥，慢慢淌了起来。
　　操场上不再有教官的口令声，取而代之的是早读课从各个教室里溢出来的背书声，嗡嗡的，像一整栋楼被泡在一缸温水里面。
　　闷……
　　十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西头第一间，窗户朝南，九月的阳光从早上一直铺到下午，把最后一排靠窗的桌面晒得发烫。
　　座位是班主任按月考前的临时学号排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就是按照身高和视力随便搭了一下。
　　沈欲明坐在靠窗那一列的第二排，萧知予坐他右边。
　　谢逸兴坐在靠走廊那一列倒数第三排，苏承越坐他前面一排。
　　四个人被拆在了教室的两头，中间隔着五排座位和两条过道，上课的时候要转好几次头才能看到对方在干什么。
　　萧知予坐下来的第一天就把桌子往沈欲明那边挪了大约两厘米，两个人的桌沿挨在了一起，中间没有留空。
　　沈欲明看了他一眼，萧知予正低头把笔袋从书包里掏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沈欲明没有把自己的桌子挪回去。
　　“你觉得咱俩坐一起怎么样？”萧知予把笔袋放好之后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着。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挺好的还是凑合？”
　　“挺好的。”
　　“那就好~”
　　萧知予笑了一下，把英语课本翻开了，没再追问。
　　沈欲明也翻开自己的课本，余光扫到萧知予的桌角上摆着一盒薄荷糖——半透明的塑料盒子，里面的糖少了几颗，盒子边缘被磨得有点花了，看起来像是被装进口袋里带进带出过很多次。
　　沈欲明收回目光，在笔记本第一页的右上角写了今天的日期。
　　教室另一头，谢逸兴坐下来的时候把书包放在脚边，抬头往前看了一眼——沈欲明的后脑勺在靠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轮廓。
　　他收回目光，把数学课本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前排的人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是苏承越，两个人对上目光之后各自点了一下头，像两个不太熟的人打了个招呼。
　　苏承越转回去之后就没有再回头。
　　他坐姿很直，后背跟椅背之间留着大约一指的空隙，桌面上的书按大小排好了顺序，笔袋拉链拉到了正中间。
　　谢逸兴在他后排坐着，能看到他后颈上那一小片被军训晒过的皮肤边缘，衣领下面有一条浅色的分界线。
　　他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翻自己的书。
　　上课的节奏和初中完全不一样了。
　　老师讲得快，板书写得满，一节课的内容能顶初中一周的容量。
　　谢逸兴的理科跟得上，数学课甚至还能在老师写完题之前自己先解出答案，但英语课就吃力了——老师全英文授课，语速快得像在念绕口令，他记笔记的速度追不上老师换页的速度，经常写着写着就停在那里，笔尖悬着，等下一个能抓住的词。
　　他停下笔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教室那头飘了一下——沈欲明坐在窗边，背对着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走得很快。
　　旁边的萧知予靠在椅背上，姿态松松的，偶尔偏头看一眼沈欲明的笔记本，像在核对什么。
　　谢逸兴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盯着课本上的单词。
　　心里面有点闷闷的，但是说不上来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桌面上多了一张对折的纸条，是前排苏承越从肩上方递过来的，没回头。
　　谢逸兴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笔记本。”字迹干净利落，像刻印出来的。
　　谢逸兴低头翻开自己的英语笔记本——空白，除了今天写的日期以外什么都没有。
　　他重新把纸条折好，没有回。
　　当天晚自习结束之后谢逸兴在宿舍里翻书包，发现里面多了一本英语笔记本。
　　封面是浅蓝色的，没有名字，但翻开之后里面的字迹是沈欲明的——工工整整的，时态用法、固定搭配、易错例句，每一页都标了序号和重点符号。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条：“这周先过时态，背完第三页找我听写。”
　　字迹是沈欲明的。
　　“沈老师真是敬业……”
　　谢逸兴拿着那本笔记本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沈欲明什么时候塞进来的——也许是晚自习他去接水的时候，也许是回宿舍路上他走在后面的时候。
　　他没有问，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自己枕头旁边，然后从书包里抽出一本物理竞赛题解，走到沈欲明床边放了下来，说“前五十页，做完我讲”。
　　沈欲明正在看手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
　　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里面夹满了便签条，不同颜色标记了不同的章节。
　　“报复？”沈欲明笑了笑“这是记仇了啊~”
　　他翻开扉页，看到第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着一行很小的字——“沈欲明专用”，笔迹是谢逸兴的，写得很轻很浅，像是不太想让别人看到。
　　沈欲明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上，说“行”。
　　萧知予盘腿坐在自己的下铺，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支笔。
　　他刚才一直盯着对面床那两个人在递书递本子，这会儿转完了笔开口了：“你们俩隔了半个教室还能交换东西，挺厉害的。”
　　沈欲明说“他放我书包里的”，萧知予说“哦——那更厉害了”。
　　他说话的时候苏承越正好从上铺下来拿水壶，经过他床边的时候被他用笔帽戳了一下后腰，苏承越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半拍，等萧知予把笔帽收回去之后才继续走。
　　萧知予从床头摸出那盒薄荷糖，倒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
　　沈欲明看了一眼那盒糖——半透明的塑料盒，今天白天在他桌角上放着的那盒。
　　“你糖还不少。”沈欲明说。
　　萧知予嚼碎了糖咽下去，说“我哥给的，他口袋里永远有。”
　　他说完之后偏头朝上铺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承越正背对着这边在柜子里翻什么东西，像是没听到，但他翻东西的动作顿了一拍。
　　月考在九月的最后一周。
　　考了三天，座位按学号排，四个人被拆在了不同的位置。
　　考数学那天萧知予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盯着题目看了两分钟没有动笔。
　　他抬头往前看了一眼——苏承越坐在他斜前方大约四排的位置，后背微微弓着，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
　　萧知予收回目光，重新把题目看了一遍，辅助线画出来了，答案也顺下来了。
　　考完出来之后他在走廊里等了等，苏承越走出来的时候他递过去半块薄荷糖，说“最后一道大题你用了什么方法”
　　苏承越说“中线定理”，萧知予说“我也是”。
　　考英语那天谢逸兴提前交了卷。
　　不是因为写完了——他写完了，但不确定对不对。
　　他从考场出来之后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等。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排整齐的平行四边形，他站在那些光斑中间，站了大约十分钟。
　　沈欲明从考场里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靠在那里，脚步顿了一下。
　　“提前交了？”
　　“嗯。”
　　“英语？”
　　“嗯。”
　　沈欲明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两个人并排下楼的时候谢逸兴说了一句“时态那一页我背完了”，沈欲明说“那明天听写”。
　　谢逸兴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沈欲明侧头的时候看到了，没有拆穿。
　　成绩出来那天是周五下午的班会课。
　　班主任拿着一叠打印纸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翻开了第一页，从第一名往下念，念到第五名的时候停了一下：“第五名，苏承越。”
　　萧知予在后排偏头看了一眼斜前方那个人的后脑勺，苏承越坐得很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第七名，沈欲明。”
　　沈欲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第九名，谢逸兴。”
　　谢逸兴的位置在教室另一头，光线从他的侧面打过来，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笔记本，像在听别人的名字。
　　“第十六名，萧知予。”
　　萧知予听到自己的名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高不低，像在说“还行吧”。
　　班主任把成绩单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
　　下课之后前排的人涌过去看，谢逸兴没有过去，他坐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等人散了一些才站起来走到公告栏前面。
　　他的目光从上面往下扫，扫到第七名沈欲明，又扫到第九名自己的名字，中间隔了一个人。
　　他在那两张名字之间停了两秒，然后转身走回座位。
　　沈欲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座位旁边等着，手里拿着英语笔记本，说“今晚开始从完形填空过”。
　　谢逸兴说“好”，坐下的时候把物理竞赛题解从抽屉里抽出来递给他——“理综明天开始。”
　　萧知予在教室后排把自己的成绩单拍了一张照发给苏承越，配了一行字：“哥你第五我十六，差十一。”
　　苏承越的回复过了几秒过来：“我理综比你高三十分。”
　　萧知予回了一个问号。
　　苏承越又发来一条：“你数学倒数第二题做对了，那道题十二分。”
　　萧知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把倒数第二题做出来了，考完之后也没提过。
　　他打字打了两行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你记仇。”
　　现在归苏承越发问号了，附赠了一个句号。
　　晚自习的时候走廊里比平时吵一些。
　　萧知予趴在桌面上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圈，沈欲明在旁边整理英语笔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被萧知予挪过来的桌沿。
　　萧知予画了一会儿圈，偏头看了一眼沈欲明的笔记本：“你笔记怎么记得这么整齐。”
　　“习惯了。”
　　“你教教我。”
　　“你不是有苏承越吗。”
　　“他笔记太工整了，我学不来。”
　　沈欲明侧头看了他一眼，萧知予的嘴角弯着，目光里有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意。
　　沈欲明把自己的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一指，说“你先抄这一页”。
　　萧知予低头抄了，抄完了在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小人脑袋上顶着“沈老师”三个字，然后把笔记本推了回去。
　　沈欲明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了没有擦。
　　“你怎么和他一样啊。”
　　“什么嘛，我这叫仰慕我的沈老师~”
　　教室另一头，谢逸兴低着头在做英语完形填空。
　　他遇到一个拿不准的空，笔尖悬在那里。
　　前排的苏承越在这时候头也不回地往他桌面上推了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单词，正好是那道题的选项。
　　谢逸兴抬头看了苏承越的后脑勺一眼，苏承越背对着他低头写着什么，没有转头。
　　谢逸兴把那四个单词填了上去，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的时候四个人前后脚出了教室。
　　楼道里挤着放学的人流，萧知予走在最前面，沈欲明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半个肩膀的距离。
　　沈欲明偏头跟萧知予说着什么，萧知予侧着耳朵听了然后笑了一下。
　　谢逸兴走在他们后面大约五步远的位置，苏承越走在他前面两步，两个人中间隔了那两步的距离，谁也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路灯把校门口的石板路照出了一块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萧知予走了一段之后放慢了脚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不是回头喊，只是把步子收了收，从快走变成了慢走。
　　沈欲明也跟着慢了，谢逸兴和苏承越的距离慢慢收拢了，四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虽然中间还隔着一些空隙，但朝向是同一个方向。
　　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成了四道长条，在地面上并排铺着，最左边那道影子和最右边那道影子之间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但路的尽头是同一个。
　　回到203之后沈欲明把英语笔记本翻到了完形填空那一章，对谢逸兴说“你过来坐”。
　　谢逸兴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两个人低着头对着一本笔记本，沈欲明讲一个空谢逸兴记一个。
　　萧知予坐在自己的下铺靠着墙吃薄荷糖，目光偶尔往对面飘一下又收回来。
　　苏承越从上铺下来倒水，经过萧知予床边的时候被他用脚踝轻轻勾了一下，苏承越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处那一点触碰轻得像被一片叶子擦过去了，他没有让开，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过去倒了水。
　　回来的时候捏了一把萧知予的脸，得到了一个小猫般的巴掌。
　　熄灯之后宿舍安静下来了。
　　谢逸兴和沈欲明的笔记本还摊在沈欲明的枕头旁边，没有合上。
　　谢逸兴回自己床铺的时候把笔记本带走了，压在枕头下面。
　　沈欲明躺下的时候翻了个身面朝墙，膝盖上缠着绷带——是他自己缠的，今天晚自习之前。
　　他在黑暗里伸手碰了一下绷带的边缘，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对面床的下铺传来一声很轻的翻身声，然后是上铺的人动了动，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碰到了下铺的人搭在架子边的手背。没有握紧，只是覆盖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东西停在了该停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谢逸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床尾多了一本浅蓝色的英语笔记本——不是昨晚那本，是另一本。
　　封面上写着“完形填空专项”，底下一行小字：“沈欲明，已做批注。”
　　他翻开扉页，里面每一道题旁边都写了详细的解析，有些重点句子下面画了波浪线，有些选项旁边标注了“陷阱”。
　　他把那本笔记本放在书桌正中央，然后去洗漱了。
　　萧知予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瞥了一眼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的字，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系鞋带——今天的鞋带是苏承越早上系好的，蝴蝶结端端正正的，和昨天一样，没有一丝松动。
　　他从口袋里摸了一颗薄荷糖放进嘴里，含着，甜味从舌尖慢慢往喉咙那边滑。
　　“刚起来就吃糖，牙齿不要了？”
　　“我要你给我以后定制的大金牙~”
　　萧知予拉着苏承越翻好的衣领，轻笑一声，望着人不说话。
　　“现在不行”苏承越抿嘴“被发现了我可没想好怎么解释。”
　　“就不~”萧知予抬手捂住苏承越的眼睛“张嘴，好好配合我~”
　　苏承越纠结了半秒没有，接受了他的提议，乖乖张嘴。
　　“当——”很清脆的一声传来，苏承越嘴里多了一颗薄荷糖。
　　“故意的？”苏承越含着糖看着萧知予。
　　那人吐着舌头，笑的调皮“是你想多了吧~我的好哥哥~”
　　“······”苏承越闭眼转身，一气呵成，离开了。
　　“哥哥哥哥！你玩不起！”
　　“物理错题好好看，我给你出的题做不出来的话······”
　　“老东西你又威胁我！小心眼啊！”萧知予开始后悔一早上就招惹这尊大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