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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军训 苏萧继续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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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十五号,天还没亮透,七号楼的走廊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闹铃声。
谢逸兴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的,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带着凌晨特有的那种冷调。
他翻了个身从上铺探头往下看了一眼——沈欲明已经坐起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正眯着眼摸床头柜上的眼镜。
对面床的萧知予还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手机在枕头边上响了好几轮了,他伸手按掉了又翻了个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苏承越从靠门的上铺下来了。
他穿着昨天那件迷彩外套,裤子已经换好了,腰带扣得端端正正。
他走到萧知予的床边弯下腰,把他蒙在脸上的被子角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要起来了。”
萧知予皱了皱眉,眼皮抬了一下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
苏承越站在床边没有走,就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看着他的脸,大约过了五秒,萧知予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看到站在面前的人之后翻了个白眼,然后慢慢坐起来了——头发比沈欲明的还乱,领口歪到了肩膀边上。
“几点。”萧知予的声音还是哑的。
“五点四十,六点半集合。”
“还有五十分钟。”
萧知予又往后仰了一下,被苏承越按住了肩膀——他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秒,力道不重,但稳住了他往下倒的趋势。
萧知予在他手底下定住了,坐直了,看着苏承越站直转身走了,才开始慢吞吞地叠被子。
四个人收拾好下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大半。
操场上拉起了红色的横幅——“市一中新生军训动员大会”,几个教官穿着制式迷彩站在主席台前面列队,腰板挺得比操场边的旗杆还直。
十班的队伍被带到了操场东侧,按身高排了两列,男生在前女生在后。
教官姓郑,三十岁上下,皮肤晒得发黑,嗓门大到能把隔壁班的带操口令盖过去。
他站在队伍前面扫了一遍所有人的脸,说:“我只说一次——军姿、齐步、正步、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七天后你们要是还出错,那你们出错一次我陪你们多练一次。”
萧知予站在队伍中间靠后的位置,左手边是苏承越,右手边隔了两个同学是沈欲明。
太阳从操场东面的楼后面升起来了,光斜斜地打过来,在每个人面前拖出一道比自己还长的影子。
早晨的风还是凉的,迷彩服穿在身上还不觉得闷,但大家都知道这种凉撑不了多久。
上午的军训从站军姿开始。
二十分钟,不动,不许擦汗,不许挠痒。
教官在队伍之间走了一圈又一圈,手里的帽子沿压得很低,偶尔用帽檐点一下谁的肩线“往前收”或者谁的膝盖“伸直了”。
沈欲明站到第八分钟的时候额角开始出汗,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汗已经顺着下颌线淌下来了,在下巴尖上挂了一滴,他忍着没有擦。
第十七分钟的时候谢逸兴在后面一排看到了他的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被晒出了浅红色,汗珠沿着脊柱的沟往下走洇进领口里。
谢逸兴没有开口说话,但他把自己的重心往前移了一点,让身体的阴影落到沈欲明的后背上——他的个子比他高一些,影子正好能罩住他上半截,挡住了一小片太阳。
教官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绕过了他们这一排,什么也没说。
萧知予在队伍的中间位置站着,腰挺得不算直但也不算弯,刚刚好卡在教官能看过去的及格线上。
苏承越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胳膊肘之间永远隔着大约一指的距离——教官要求“臂贴缝、手贴裤缝”,但苏承越的手没有完全贴着裤缝,往外让了那一点点空间出来,让萧知予的胳膊肘能在他旁边自然地垂着,不用刻意往内收拢。
萧知予没有看他,但他的胳膊肘确实始终没有碰到自己裤缝——它靠着苏承越的那条界。
第一段训练结束休息的时候整条队伍都松了。
有人蹲下去抱着膝盖喘气,有人直接把迷彩帽摘下来扇风。
沈欲明走到跑道边的树荫下面靠着树干喝了一口水,谢逸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挨着但距离很近。
萧知予已经蹲在了台阶边上,仰着头灌水,灌了半壶之后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把水壶递给了旁边的苏承越。
苏承越接过来喝了一口,拧上盖子,顺手把萧知予歪了的迷彩帽檐正了正——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低头看他,盯着远处操场上的队伍,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就收回来了。
下午的太阳比上午毒。
两点半集合的时候地面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往上涌。
郑教官今天教齐步走和正步走的分解动作,一排一排地拉出去练单脚站立——左腿抬平保持三十秒换右腿,腿落地的时候要砸出声,砸不响就再来一遍。
沈欲明在他那一排的中间,左腿抬到第三下的时候膝盖开始发颤,他咬着牙停住了,撑到教官喊“换腿”的时候右腿落地那一下比前面都重,砸了一声闷响——但落下去之后他的脚踝往外偏了一瞬,很快又正回来了。
谢逸兴在他后面看到了那一偏。
下一轮的练习里,他的左脚落地的时候比之前重了半拍,砸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更大的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东西盖住一个不太稳的音。
训练的间歇越来越长。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的时候操场上的影子从短变长,每个人的后颈都晒出了一层深色。
休息的时候萧知予坐在操场边的单杠底下,靠着铁柱子闭着眼,迷彩服的拉链拉开了,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被汗浸成了深色。
苏承越在他旁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盒薄荷糖,剥了一颗放在萧知予的嘴边。
萧知予没有睁眼,把糖含进嘴里的时候舌尖碰到了苏承越的手指边缘,像一条鱼碰了一下水底的石头。
苏承越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走到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背对着他,低头把烟摸了出来——但没有点。
他把烟夹在指间闻了闻味道,然后放回了口袋深处,又嚼了一颗薄荷糖。
傍晚的解散哨响的时候天还是亮的,但太阳已经沉到了教学楼后面去了。
操场上的人群慢慢散开,有人往食堂走有人往宿舍走。
四个人一起往回走的时候谢逸兴走在最前面,沈欲明走在他右边,萧知予和苏承越走在后面。
谢逸兴偏头看了一眼沈欲明走路的姿势——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轻一点,膝盖没有完全伸直,像在有意避开某一个角度。
他没有说话,放慢了半步走到他右边,把他和路边的台阶隔开了,沈欲明换了一只脚撑地,但那条右腿没有再单独支撑过。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承越第一个推门进去。
他把水壶放在桌上,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跟上来的萧知予——萧知予进了门之后没有往自己床铺走,直接靠在了门框旁边的墙上,站姿很松,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东西。
苏承越走过去的时候经过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他迷彩服的拉链往上拉了半截——刚才敞着的那一段被他的手指拢起来了,指甲盖边缘碰到了萧知予的锁骨。
萧知予没有躲,他靠着墙看着苏承越的手指做完这件事,等他的手指收回去的时候他往前倾了一下——那一下不大,也就是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缩到了一臂的一半。
然后他的嘴唇贴在了苏承越的嘴角上,极短,像一片落叶在被风吹走之前擦了一下水面。
贴完了他没有退后,就保持着那个距离说了一句:“你的薄荷糖挺甜的。”
苏承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瞳孔在逆光里暗了一瞬又恢复了。
他抬起来的手指在萧知予的下唇边缘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只是停在那里,像在确认空气的温度。然后他把手放下了,说:“还有半盒。”
萧知予笑了一下,转头往自己的下铺走,边走边把迷彩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下去开始解鞋带。
苏承越站在门口停了两秒,也走过来蹲下,从床底抽出自己的拖鞋摆好。
沈欲明在阳台门口收回目光的时候只看到了两个蹲下去的背影——一个是萧知予,弯着腰系鞋带;一个是苏承越,背对着他,正在把一双拖鞋摆正,两双鞋跟并拢,像两个并排站好的人。
晚上七点又集合了一次——讲内务要求。
被子叠成豆腐块,床单铺平,牙缸把手朝同一个方向,毛巾挂整齐。
教官在各个宿舍之间走动示范的时候苏承越已经把萧知予的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叠完之后萧知予用手指戳了一下那个棱角,指尖被硬挺的布料边角硌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九点吹了熄灯预备哨。
四个人洗漱完各自躺下的时候风扇在头顶嗡鸣着,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纱窗外面钻进来,带着白天蒸发残留的暑热和草叶的腥气。
萧知予躺在下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床沿外面。
过了一会儿上铺的铁架床轻轻晃了一下——苏承越的手从上面垂下来了,指尖刚好够到他的掌心。
两个人的手在黑暗里碰上了,没有握紧,只是搭着,像两根叠在一起的枝条。
萧知予的手指在他的指腹上轻轻刮了一下,像在摩挲一个很小的印记。
苏承越的手没有收回去,也没有更多的动作,就那么挂着,悬在床沿外面,像一道垂下来的帘子,把两个人的呼吸拢在了一起。
对面床的沈欲明侧躺着也还没有完全睡着。
他的右膝盖在白天训练之后开始隐隐作痛——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一种闷闷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积着化不开。
他把腿伸直了搭在床尾,用手掌按了一下膝盖外侧的肌肉,按到某个角度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平躺着,把腿收到了被子里面。
过了一会儿上铺的床板响了一下,谢逸兴的脸从床沿上探了下来——在黑暗里他的轮廓只被路灯的余光描了一道很浅的边,看不太清楚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楚。
“你膝盖不舒服。”
语气不是问句,像一个已经确认了的事实。沈欲明在黑暗里停了一下,说:“有一点。”
上铺的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踩着爬梯,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落地的时候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沈欲明的床头柜前面蹲下来翻了翻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卷运动绷带。
那是谢逸兴自己带的,开学的时候塞进箱子里的,沈欲明不知道他带了。
他蹲在沈欲明的床边,把那卷绷带拆开,然后把手探进被子里,隔着睡裤的布料把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在沈欲明的右膝盖上。他的动作很慢,力道不重不轻,在膝盖窝的位置多加了一圈,然后收尾贴好。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沈欲明也没有开口。
绷带缠完的时候谢逸兴的手还在他膝盖上停了一下,掌心隔着绷带压着那一块泛酸的位置。然后他把手收回去了,站起来爬上上铺的时候爬梯响了两声。
沈欲明把腿重新放平了,被缠好的膝盖有一种被包裹住的温感,那种酸胀感还在,但被压下去了一层。
他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上铺的人过了几秒才回,声音被枕头闷了一层:“睡吧。”
对面床的萧知予已经睡着了。
他的呼吸很匀很浅,侧着身蜷在被子里面,一只脚从被沿伸出来搭在床沿外边,脚踝上白天被鞋帮磨出的那道红印子还没消。
上铺的苏承越在黑暗里睁着眼,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等,过了一会儿他把垂在床沿外面的手收了回去翻了一个身,床板响了一下,整个宿舍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把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把影子吹得摇来摇去,像一层薄薄的水纹盖在四张床的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