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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宿舍 八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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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底的天还热着,早上的太阳一出来就把地面晒得发白。
谢逸兴推着自行车出东院的时候沈欲明已经站在巷口了,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双肩包,脚边放着一个拉杆行李箱。
他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露出一截细黑绳挂坠的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戴上去的,也许是上个月在河边买的,谢逸兴没问过。
“你妈没送你?”谢逸兴走过去把车停在他旁边。
“她说她送了我反而不自在。”沈欲明弯腰把行李箱提起来试了试重量,又放下了,“你呢?”
“我爸去厂里了,我妈上班。”
两个人把行李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用两根弹力绳交叉固定住,沈欲明坐在后座边沿上,两条腿悬着晃。
车子从老槐巷滑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被八月底的太阳晒得油亮亮的,在风里哗哗地翻着,西院的门锁上了,东院的门也锁上了。
他转回头坐稳了,手搭在谢逸兴腰侧,小指勾着那根弹力绳的尾巴。
市一中在城北,骑自行车大约四十分钟。
两个人沿着河边的路骑了大半程,拐过老石桥之后路变宽了,两边的梧桐树比槐树高出一截,把阳光筛成一地碎亮的光斑。
路上有同样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的学生和家长骑着电动车摩托车过去,有人在前面喊着“到了到了就是前面那栋楼”,有人行李箱绑在后座上的方式不对骑两步就掉下来了。
谢逸兴骑得不快不慢,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面的人——沈欲明偏着头在看路边的树和招牌,嘴角没有笑,但看起来是放松的。
他转回头继续骑,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脚撑着地,回头问了一句:“紧张吗?”
“不紧张。”沈欲明说,然后想了一下,“你紧张吗?”
“不紧张。”
“那行。”
市一中的大门是铁艺的,漆成了深绿色,门柱两侧各有一棵比门还高的樟树。
校门口挤满了人,有的扛着铺盖卷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举着手机在打电话,校门旁边竖了一块蓝色的指引牌,上面画着箭头和字:“新生报到——请往教学楼方向”。
几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女生在门口维持秩序,手里的扩音器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背景音是教务处循环播放的报到须知,喇叭挂在门卫室旁边,里面的字句被日头晒得闷闷的。
谢逸兴把自行车停在指定区域锁好,沈欲明从后座上跳下来,两个人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往教学楼方向走。
报到的地方在一楼大厅,几张长桌拼在一起,桌面上摆着各班的花名册和宿舍分配表。
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站在桌边喊:“高一(10)班在这边——往最左边窗口——”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在嘈杂的报到声里像一根细线一样穿过去,坐在窗口后面的老师抬头看了一眼表格,手里的红笔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又移开。
沈欲明穿过人群挤到最左边的窗口前,报了自己的名字。
志愿者翻了两页册子,手指点在一行字上面,念出来:“沈欲明,男,十班,宿舍七号楼203室。”然后在旁边一排表格下面递了一张宿舍入住单给他。
“麻烦问一下,”沈欲明接过单子没有立刻走,“谢逸兴分在哪个班?”
志愿者又翻了一页:“谢逸兴……十班,宿舍也是七号楼203室。”
沈欲明把单子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退出来的时候谢逸兴正站在人群外面的走廊下面等他。
看到他出来的时候谢逸兴手里也拿着一张宿舍入住单,两个人对了一下,纸上的信息一模一样——十班,七号楼203。
“同一个宿舍。”沈欲明说。
“嗯。”
“那走吧。”
七号楼是一栋六层的新楼,外墙贴了白瓷砖,楼道里还弥漫着新刷墙漆的气味,拐角处堆着几个还没拆封的铁皮柜子,包装上印着“市一中学生宿舍”的字样。
203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有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靠窗那张的上铺已经铺了凉席和蓝色的枕套,下铺空着。
靠门那张上下铺都空着,床板上还贴着保护膜没撕干净。
窗户开着,风从纱窗外灌进来,把白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窗帘下摆打在地板边缘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窗台上有一小片干了的胶痕,像是上一届贴了什么又撕掉了,边缘翘着一角白。
沈欲明把行李箱靠在靠窗那张下铺的床脚,说:“我睡下铺。”
“那我上面。”
谢逸兴把他的行李箱放在上铺旁边,伸手按了按床板试了试结实程度,铁架床在他手掌底下晃了一下就稳住了,他把铺盖卷从行李箱里抽出来开始铺。
两个人铺床的时候没有太多话。
谢逸兴把床单的四角压进床垫底下,拍了两下把褶皱抖平了,然后坐在上铺的边缘垂着腿看沈欲明在下铺叠被套。
沈欲明叠被套的手法不怎么熟练,四个角对了好几次才对上,他拽着两个角抖了一下被子铺开了,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上铺垂下来的腿,伸手拍了一下谢逸兴的脚踝。
“你的床单铺歪了,左边多出来一截。”
谢逸兴低头看了一眼:“就那样。”
“就那样是什么意思,晚上睡觉的时候往下掉。”
“掉不到地上。”
“那你掉下来别砸到我。”
“我不掉。”
沈欲明没有再坚持,低头把被套继续叠平了。
谢逸兴从上铺下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叠被子,谢逸兴的手伸过去帮他按了一下被角,按完就缩回去了。
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透进来,把宿舍的地板照出了一块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颗粒在慢慢地翻动,像金色的海水里面浮着一层碎末。
门在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谢逸兴和沈欲明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白色短袖,一个穿深灰色T恤。
白短袖的那个比灰色T恤的矮半个头,两个人站得很近,白短袖手里捏着一张报到单边角被折了一下,灰色T恤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一个蓝色一个黑色。
谢逸兴认出来他们了——老石桥上见过的那两个人。捡水壶的白短袖,和走在前面的那个“哥”。
白短袖看到屋里有人,眼神亮了一下,目光先在沈欲明脸上停了一秒,又扫到谢逸兴,然后落回沈欲明身上。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上次在桥上一样轻,但这一次多了一点活气,像一只猫看到了另一只猫进了同一个房间,尾巴尖微微晃了一下。
“你们也是十班的?”白短袖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夏天那次听到的清亮一些,尾音往上翘了翘,
“住203?”
沈欲明点了点头:“十班,203,我们也是。”
“巧了。”
白短袖回头看了一眼灰色T恤,“哥,我们是不是也是203?”
灰色T恤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的,不高不低。
他拖着两个行李箱走进来,经过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行李箱的轮子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发出短促的闷响,他弯腰抬了一下把箱子提过去了。
他把蓝色那个放在靠门那张上铺的旁边,黑色那个放在靠门下铺旁边,然后蹲下来拉开黑行李箱的拉链拿东西出来。
他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的,从头到尾没有主动看屋里另外两个人一眼,但他蹲下的时候侧了侧头,余光掠过了谢逸兴和沈欲明,像把两个人的位置和轮廓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档案盒里。
白短袖已经走到了沈欲明旁边,伸手碰了一下下铺叠好的被角:“你这被套叠得真好,怎么叠的,我叠了三次都没对齐。”
沈欲明给他示范了一下对折的角度:“两个短边先对齐,然后再折长边。”
白短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萧知予。”
又抬了抬下巴朝灰色T恤的方向歪了歪,“那个是我哥,苏承越。我们住你们隔壁铺。”
“沈欲明。”
沈欲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上铺正把枕头拍扁的人,“谢逸兴。”
萧知予顺着他的手指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人,谢逸兴正好拍完枕头回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就分开了,萧知予的嘴角还挂着那点笑弧,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收回了目光继续跟沈欲明说话:
“你们是哪个初中的?”
“三中。”
“我们是五中那边的。”
萧知予在被套边上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晃着腿,帆布鞋的鞋带松散地垂在脚踝前面,“你们俩一起的?初中就认识?”
“嗯,住一条巷子。”
萧知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知道了一些别人还不知道的事情。
他没有追问,只是说“那你们感情挺好的”,语气很平,但“感情”那两个字中间多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用对词。
沈欲明正要接话的时候,萧知予身后的灰色T恤开口了,声音沉沉的:“你的被套。”
萧知予偏头:“什么?”
苏承越已经走到靠门下铺前面站着了,把一叠浅灰色的被套和枕套放在床板上,看了一眼萧知予:“你自己叠的?叠反了。”
“我叠了三次了——”
“反了。”
苏承越蹲下来把被套抖开,重新翻了个面,四个角一拎一抖两下就铺平了。
他的动作很快,手指在布料之间翻得很熟,像做惯了这件事。
萧知予坐在旁边看着他把被子叠整齐了才站起来,说“这不就叠好了吗”,语气里带着一点“你看我哥还是得帮我”的得意,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苏承越的后颈,停了一会儿才移开。
苏承越把叠好的被套拍了最后一下,站起来的时候侧身经过萧知予旁边,手臂外侧擦了一下萧知予的肩膀,他没有低头,但脚步慢了半拍。
萧知予也不看他,把垂下来的小腿收回去重新坐直了,伸了个懒腰,后腰的骨头在动作里响了一声,他又补了一句“哥你把我拖鞋摆一下”,苏承越已经蹲下去把他的帆布鞋摆到了床脚正中央,鞋尖朝外,两双并排。
谢逸兴从上铺下来了。
他踩着爬梯一步一步往下的时候萧知予靠在床柱上看他,目光划过他的肩线、拿东西时的弯腰弧度、把拖鞋踢正的动作,像在打量一件在架子上展示的物品,看完之后他轻轻“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哦什么。
谢逸兴感觉到了那束目光但没有抬头,把拖鞋摆好站在地板上,走回沈欲明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苏承越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码进柜子里。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衣服、一双拖鞋、一把牙刷,都摆得整整齐齐的,像提前算好了每一件物品该占的位置。
萧知予的行李箱躺在地板上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塞得乱七八糟的,T恤团成一团挤在角落,充电线绕着一个文具盒缠了三四圈,边缘还塞着一顶皱巴巴的鸭舌帽。
苏承越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完之后蹲到他行李箱旁边,开始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分门别类地放进去,毛衣叠成小方块,线袜卷成紧实的卷。
萧知予坐在床上看着没有阻止,但伸腿用脚尖碰了一下苏承越的后腰,苏承越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别动”,语气平的,不像生气,但他说完把手伸到背后把萧知予的脚踝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松开,那个动作比拍灰还轻,但萧知予的脚尖僵了半秒才收回去。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萧知予转头跟沈欲明聊天。
“早上八点多到的。”
“我们九点多,路上堵了二十分钟,我哥非要骑电动车来,我爸说开车送他又不要。”
萧知予说着侧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苏承越的后脑勺,“他就喜欢自己骑。”
“电动车比汽车快。”苏承越头也不抬地说。
“堵车的时候电动车确实比汽车快。”
萧知予对沈欲明说,“但他选那条路本来就是最容易堵的。”
“你可以在出门前告诉我走哪条路。”
“我昨天跟你说了走河边那条。”
“你没说。”
“我说了。”
“你没说。”
两个人的对话停在这里了,没有继续往下吵,也没有分出谁对谁错。
苏承越把萧知予的行李箱最后一层拉链拉上,站起来把箱子靠墙立好,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的挂钩重新整理了一下——那根白色的窗帘绳松了,垂下来的长度正好在萧知予头顶偏左的位置,他看着碍眼就伸手绕了两圈把它固定在了挂钩上。
他的手指碰到窗帘布的时候萧知予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翻手机了。
沈欲明看了一眼谢逸兴。
谢逸兴正低头看手机,像在回一条什么消息,但他把手机放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小极短的弧度,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又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听到了。
“你们中午怎么吃?”萧知予又问。
“食堂开了吗?”沈欲明看了一眼时间。
“开了,一楼有窗口,我们刚才路过的时候看到有人在排队了。”
“那一起去?”
“好啊。”
萧知予从床上站起来的时候踩了一下自己的鞋后跟,趿着拖鞋走到门口,回头冲苏承越的方向喊了一声,“哥,吃饭。”
“嗯。”苏承越把窗帘绳理好了,最后一个转身走过来,经过谢逸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跟上了萧知予。
四个人前后脚出了宿舍。
楼道里比刚才热闹了一些,有家长在走廊里帮孩子搬东西的,有拖着行李箱从楼梯上来的,还有两个男生蹲在走廊尽头拆一个纸箱子,箱子里面的风扇零件散了一地。
萧知予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下楼梯的时候他偏头跟沈欲明说着什么话,声音隔了几步听不清楚,但能听到沈欲明也笑了一声,那个笑声比平时稍微高了一点,像是被萧知予的某句话逗到了。
谢逸兴走在他们后面两三步的距离,苏承越走在他侧后方半步,两个人的步幅都被萧知予和沈欲明的节奏压慢了。
食堂一楼人不少,窗口排了三四列队,打菜的阿姨穿着白围裙在窗口里面忙碌,铁盘子里的菜冒着热气。
萧知予看了一眼就说“我们分工吧,两个人排队两个人找位置”。
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苏承越,苏承越已经朝一个角落的四人座走过去了,桌面上有一摊没收拾的餐盘,他看了一眼把餐盘端到了回收处,然后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确认干净了才坐下来。
萧知予笑了一下,对沈欲明说“他就这样”,然后排进了最近的队伍里。
沈欲明排在萧知予后面,谢逸兴排在沈欲明后面。
前面的人端着餐盘缓慢地移动,油烟和饭菜的气味从窗口飘出来,混在嗡嗡的人声里。
萧知予回头问沈欲明:“你吃什么?”
“番茄炒蛋,加一份米饭。”
“你呢?”萧知予的目光越过沈欲明落在谢逸兴身上。
“一样的。”
“你们两个怎么连吃什么都要一样的啊。”
萧知予转回去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笑,但不是那种刻意的打趣,就像随口说了一句已经观察到了的事实,他说完偏头朝角落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苏承越正坐在那里看手机,他看过去的时候苏承越正好抬起眼皮回看了他一眼,隔着两排桌子和一条过道,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就各自收了回去。
四个人端着餐盘在角落那张桌子坐了下来。
萧知予坐在苏承越旁边,沈欲明坐在谢逸兴旁边,两对面。
桌面不大,四个人的餐盘排在一起把桌子占满了。萧知予用筷子夹了一块自己盘里的红烧肉放到苏承越盘子里,苏承越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没说谢谢,但嚼完之后用筷子在萧知予的盘边敲了一下——很轻,像在回应,萧知予低着头没看他,嘴角弯着。
谢逸兴低头吃自己的番茄炒蛋,吃了三口之后把盘子往沈欲明那边推了一点,沈欲明把自己的青菜夹了一半放进他盘子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
两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眼神交流,像已经做过一百次了。
萧知予看到了,但他没有说。他把筷子伸向沈欲明的盘子:“你的番茄炒蛋看着比我的好吃,我尝一块。”
沈欲明把盘子往他那边偏了偏,萧知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确实比我那边窗口做的好吃。”
他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颜色偏淡的番茄炒蛋,又看了一眼沈欲明盘子里颜色更鲜艳的,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了。
苏承越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盘子,把自己的餐盘拉过来,把自己盘子里的红烧排骨拨了两块过去。萧知予没有抬头,筷子伸过去夹起来吃了,嚼了几下,腮帮子鼓鼓的,咽完之后他又伸筷子过去夹了第三块,苏承越这次没看他,但把自己盘子往他那边又推了一指的距离。
“你们之前认识?”沈欲明问。
“他是我表哥。”
萧知予把排骨骨头吐在餐盘边上,“我妈和他妈是亲姐妹,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一个学校的?”
“小学同校不同班,初中同班,高中又同校。他成绩比我好,我妈说我跟着他学学。”
萧知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被拿来比较的不耐烦,反而有一种挺坦然的、甚至带了点得意的东西。
“反正他跑不掉,我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苏承越在对面吃了一口饭,嚼完了才开口,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是你跟着我。”
“一样。”萧知予笑了一下,“互相跟。”
饭桌上的话不多,但偶尔有人开口的时候不会被晾着,总有人接上一句或者点一下头。
萧知予问沈欲明老槐巷那边的槐花是不是每年都开得特别好,沈欲明说今年五月的时候开了一整条巷子,花落了铺得青石板都看不见了。
萧知予说我家那边也有槐树但是不成巷子,就几棵散着种在路边,每次开花落一地没人扫,踩上去黏黏的。
两个人没聊几句,都快去拜把子了。
苏承越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萧知予面前的纸巾盒推近一点,或者把萧知予快要滑到桌角的手机往里拨一下,动作很轻,不打断对话,像在收一条正在慢慢往下滑的线。
吃到一半的时候萧知予碗里最后一块排骨被他夹走了,苏承越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米饭拨了一半给他,萧知予看了一眼没说谢谢,低头就着那半碗米饭把最后一口菜吃完了。
沈欲明注意到了——苏承越拨饭的时候用的不是自己的筷子,是萧知予刚才放在碗边的那双筷子,他拿起来把饭拨过去,然后放回了萧知予碗边上,整个过程没有问“你还吃吗”也没有看萧知予,做完就继续吃自己那半份了。
“你哥对你挺好的。”沈欲明说。
萧知予嚼完嘴里的饭,咽下去了才开口,语气平平静静的:“嗯,他对谁都这样——照顾人跟呼吸一样,随便的很,但他自己不觉得。”
他说话的时候苏承越正在低头喝汤,侧脸的线条被食堂的白光照得清晰,下颌微微动着,喝完了把碗放下来,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萧知予那句话说完了之后自己顿了一下,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饭,把那句“对谁都这样”嚼碎了咽下去了,没再重复。
吃完饭四个人一起走回宿舍。
午后的楼道已经安静下来了,家长都走了,新生们有的在宿舍里铺床有的在阳台上打电话,走廊里晾着刚洗好的床单被套正在滴水,水珠砸在水泥地上发出细小的啪嗒声,一滴接一滴的像在数着什么。
萧知予路过203门口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方——摸到了一手灰,他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说“回头拿抹布擦一下”。
苏承越已经进去了,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块叠好的抹布出来,用水冲湿了,走过去把门框上方擦干净了。
萧知予站在门口看着,说“我就是随口一说”,苏承越说“我听到了”,把抹布叠好搭在门把手上晾着,经过萧知予身边的时候肩线擦了一下他的肩线,萧知予侧了一步让开,等他走过去之后又跟上了。
下午两点的时候班主任来宿舍走了一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戴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来的时候先抬手敲了敲门框。
萧知予坐在下铺正在玩手机,苏承越靠着窗台在翻一本物理竞赛书,谢逸兴在整理柜子,沈欲明靠在床头看手机。四个人同时抬头。
“高一十班的?”
班主任低头看了一眼花名册,念了一遍四个人的名字。
“谢逸兴、沈欲明、萧知予、苏承越。都在203是吧。”
四个人点了点头,一个应了一声“嗯”,一个抬了抬手,一个继续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又关了,一个把书合上了。
“下午三点到教室开班会,教学楼三楼西头第一间,别迟到了。晚上要发课本和校服。”
班主任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补了一句,“空调遥控器在宿管那里,需要的话去领。”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经过苏承越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的半秒,苏承越已经把书重新翻开了,头也没抬。
他走了之后宿舍安静了几秒。
萧知予从上铺坐起来,把垂下来的腿晃了晃,说:“班主任看着还行,而且,这个地方的空调可以随便开诶,赚大发了。”
苏承越在下铺没有接话,把翻过的那页书折了一个角做记号。
谢逸兴靠在窗边看着走廊外面新刷的白墙,沈欲明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两个人在午后的光影里面各自待了一小会儿。
窗外操场上有几个新生在跑步,塑胶跑道在太阳底下反射着一层刺眼的亮光,蝉鸣声从楼下的樟树上灌进来,把宿舍里所有的安静都填满了。
苏承越站起来去阳台的时候萧知予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阳台上,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窄窄的缝。
阳台上风大一些,把萧知予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靠着栏杆,苏承越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半臂的距离。
萧知予伸手从苏承越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了那盒薄荷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然后把糖盒放回他口袋里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口袋边缘,停了一下才抽出来。
苏承越没有低头看他的动作,只是望着楼下操场。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被风声压得低低的:“把你鞋带系了,上午松了一上午了。”
萧知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鞋带确实散着,左边的拖在地上磨了一截灰,右边的还勉强挂着。
他没有弯腰去系,伸脚碰了碰苏承越的鞋尖:“你帮我系。”
苏承越低头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蹲下来,把萧知予左边那只鞋的鞋带捡起来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不松不紧,正好能挂住。
然后右边那只也系了,两根鞋带在中间打了两个整齐的蝴蝶结。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骨响了一声,站直了,说“好了”。
萧知予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蝴蝶结,鞋带口被理得端端正正的,比他自己系的好看。
他脚尖在地上点了一下确认系紧了,然后抬头看着苏承越,嘴角弯了弯,说:“谢谢哥。”
苏承越已经转身走回阳台门口了,听了这句之后他的背影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说“嗯”然后推门进去了。
萧知予在阳台上多站了一会儿,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按了一下被风吹起来的窗帘边角,把它压回窗户里面,然后跟在他身后也进去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着,八月末的下午很长很长。
宿舍里四个人各自干着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多说什么,但那种刚认识又好像认识了很久的安静,把整个下午铺得满满的,像一床刚晒过的被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