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夏日 中考放 ...
-
中考放榜之后的日子彻底松下来了。
知道了两个人还能继续在一起,顿时感觉轻松不少。
此时老槐巷的槐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白花压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一地,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音。
谢逸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看外面的天,如果晴得好的话,他会给沈欲明发一条消息:“河边?”
沈欲明回得很快:“等着。”
两个人几乎隔一天就去河边坐一次。
有时候上午去,坐到太阳晒得头顶发烫了才回来;有时候下午去,一直坐到天边染上橘红色的光才推着自行车往回走。
河边的柳树越长越密了,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牵着摇来摇去,像无数条细线在水面上写字又抹平。
两个人坐在老位置的石头上,有时候各看各的书,有时候沈欲明把脚伸进水里踢水花,有时候谁都不说话就并排靠着柳树树干闭着眼晒太阳。
谢逸兴有一回带了一包薄荷糖来,就是晚自习的时候给沈欲明的那种,白绿相间的包装纸,撕开的时候有一股清凉的气味扑面而来。
沈欲明坐在石头上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含着含了一会儿,说:“夏天吃薄荷糖真凉快。”
“冬天吃也一样。”
“冬天哪叫凉快啊,那要给冰死了,夏天吃是凉得正好。”
谢逸兴没有反驳,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两个人并排坐着含着同一包糖,舌尖抵着糖块慢慢化开,凉意从口腔一路滑到喉咙。
“试试这个?”谢逸兴伸手拿出来一条荷氏。
“也是薄荷糖?”
“对,这个更好吃。你试试把它咬碎。”
“嗯,然后呢。”
谢逸兴笑了笑,抵来了一瓶水。
“喝。”
沈欲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乖乖喝了一大口冰水。
“!呸”沈欲明被冰水和薄荷糖暴击了味蕾。
“谢逸兴!你故意的!”回头看见边上的少年笑的皱纹都出来了。
“我错了我错了,哈哈哈哈哈。”谢逸兴爬起来就跑。
……
闹了好一阵才平下来。
河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槐花的味道,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了飘。
沈欲明伸手接住了一瓣从对岸飘过来的槐花,捻在手指间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把它放回了水面上。
“你说高中会不会很忙?”沈欲明问。
“会吧。”
“那我们还跟现在这样吗?”
谢逸兴想了一下,说:“周六下午。”
“什么?”
“周六下午一起出来,不管多忙。”
沈欲明把那颗薄荷糖换到了另一边脸颊,含含糊糊地说:“周六下午行。”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谢逸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是那种透明的塑料小瓶子,里面装着满满一瓶浅粉色的东西,像被捣碎了的颜料。
沈欲明凑过去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槐花。”谢逸兴把瓶盖拧开,里面是一层细细的浅粉色粉末,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我晒的,上个月落花的时候收了一袋子,晒干了碾碎了装进去的。”
沈欲明盯着那个小瓶子看了好一会儿:“你弄这个干什么?”
“不知道。”谢逸兴把瓶盖拧紧了放回口袋里,“就是想留着。”
沈欲明没有接话。
他把手从水面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谢逸兴的侧脸。
夏天的光从柳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谢逸兴的肩膀和脸颊上落了一身细碎的金色斑块,斑块随着风在动,一会落到他眼睑上一会又滑到颧骨上去。
沈欲明看了好几秒才把目光移开,低头重新去看水面上的光。
“你晒的那个槐花,”他说,“分我一半。”
“你要来干什么?”
“你留着干什么我就留着干什么。”
谢逸兴没有回答,但他把那个小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递了过去。
沈欲明接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掂了掂,轻飘飘的,瓶壁被谢逸兴的体温焐暖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
他拧开瓶盖凑近闻了一下,槐花晒干之后的香气比鲜花淡了很多,但有一种更沉、更扎实的甜,像把整个春天压扁了收进了一个小瓶子里。
他把瓶盖拧紧了放进自己口袋里,没有再说谢谢。
七月中旬的那天特别热。
天气预报说最高气温三十八度,太阳白晃晃地挂在头顶,把地面晒得发烫,老槐巷的青石板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个小时就受不了了,水都是温的,风都是热的,蝉鸣声从头顶的树枝上一浪一浪地压下来,吵得人坐不住。
“回去吧。”
沈欲明把脚从水里提起来,脚背被晒得微微发红。
“回去也热。”
“去小卖部买冰棍。”
谢逸兴推着自行车走回大路上,沈欲明坐上去之后两个人没有直接回老槐巷,拐去了学校附近那家开了很多年的小卖部。
小卖部门口撑着一把深蓝色的大遮阳伞,伞底下摆了两张塑料椅子,一个旧冰柜贴着褪了色的雪糕广告纸,通电的嗡嗡声比蝉鸣低一些,在热浪里混着滚。
谢逸兴把车支在树荫底下,两个人走到冰柜前面弯着腰掀开盖子翻里面的冰棍。
沈欲明拿了一根绿豆的,谢逸兴拿了一根盐水棒冰,两根都是最简单的老口味。
付了钱之后两个人没有急着走,一人拉了一把塑料椅子坐在遮阳伞底下撕开包装纸咬第一口。
“绿豆的比盐水的好吃。”沈欲明咬了一口之后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事实。”
谢逸兴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盐水棒冰,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确实没有绿豆的好吃,但他没有承认,只是又咬了一口。
两个人并排坐在遮阳伞底下吃冰棍,冰棍化得比吃得快,沈欲明那根绿豆的化了之后糖水顺着竹签往下滴,他赶紧低头用嘴接住,下巴上沾了一滴绿色的糖水,他自己没察觉,谢逸兴看到了没说,后来沈欲明自己摸到的时候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淡绿色的印子。
“你还记得初一的时候我们放学经过菜市场买冰棍吗?”沈欲明含着冰棍含糊地问。
“记得。”
“那时候你骑车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举着冰棍,骑得特别稳。”
“现在也可以。”
“那你骑。”
谢逸兴把最后一口盐水棒冰咬进嘴里吞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水,跨上自行车。
沈欲明也把竹签丢进垃圾桶,坐上了后座。
谢逸兴从口袋里掏出零钱又买了一根绿豆冰棍,撕开包装纸之后单手举着往后递,沈欲明在后座上接过来咬了一口,凉得嘶了一声。
车子从小卖部门口滑出去的时候风兜过来,把谢逸兴的衣摆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他们在那条种满槐树的路上骑了一段。
路两边的槐树正开着花,白花从头顶的枝上簌簌地往下落,落在车筐里,落在两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举着绿豆冰棍一边吃一边伸手去接头顶飘下来的花瓣,接到了几朵放在车筐里和那张旧报纸放在一起。
谢逸兴在前面骑,车速不紧不慢的,两个人之间的后座和前座的距离被夏天的日光缩短了一点,沈欲明的下巴又靠在了他的后背上,和晚自习那些夜晚一样的角度,一样的重量。
“你热不热?”谢逸兴在前面问。
“热,但不想下来。”
“那就不下来。”
他们沿着路一直骑到了老石桥。
桥下的河水被晒得发白,水面上泛着一层刺眼的亮光,两岸的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条河都填满了。
谢逸兴在桥头停了下来,两个人并排站在桥上扶着栏杆,背对着太阳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波在流动,倒影时碎时合,两张脸的轮廓在水面上碰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在一起。
谢逸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被太阳晒得发烫,他点开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对了,”他说,“新生报到那天跟我一起吗?”
“当然一起。”
“听说报到那天分宿舍。”
“你希望我们分在一起吗?”
沈欲明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问“你渴不渴”或者“今天热不热”。
谢逸兴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铁管被太阳晒得微烫,指尖按上去的时候感觉到那种均匀的热度。
“希望。”他说。
沈欲明没有说“我也是”,但他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安静地看着桥下的水面,嘴角的弧度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谢逸兴说“回去吧”,沈欲明直起身子跟着他走回自行车旁边。
就在谢逸兴弯腰开锁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桥的另一头传过来,距离不远,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和一点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哥——你走慢点行不行,东西掉了!”
另一个声音回过来,沉一些,带着一点不耐烦但不是很真的那种:“掉什么了?”
“水壶!你水壶盖没拧紧,洒了一路!”
谢逸兴和沈欲明同时抬起头往桥的另一头看了一眼。
一个男孩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深蓝色的运动水壶,水壶盖确实没拧好,在柏油路面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直起身的时候往桥这边走了两步,那个“哥”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听到后面的动静才停下来回过头。
捡水壶的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肩膀偏窄,锁骨被晒出了一层浅红,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他抬起头的时候对上了沈欲明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自然,像是不小心跟路人对上了眼神的那种礼貌性的反应。
沈欲明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收回到谢逸兴身上。
走在前面的那个“哥”折回来了。
他比白衣服的男孩高半个头,身形更宽一些,穿一件深灰色的T恤,皮肤是久晒之后的那种浅褐色,眉毛偏浓,眼型偏长,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弟要沉要静。
他走到白衣服男孩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水壶,伸手拿过来拧紧了瓶盖塞回他包里,说:“走了。”
白衣服男孩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经过谢逸兴和沈欲明旁边的时候他又偏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谢逸兴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他哥没有看旁边的人,只说了句“快点”,脚步没有停。
白衣服男孩赶紧跟上去,两个人的背影在夏日白晃晃的日光里一前一后地走远了,一个步子大走得快,一个步子稍微小一些偶尔小跑两步才跟得上。
沈欲明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才转回头来:“好像是跟我们同一届的。”
“你认识?”
“不认识,上周去学校拿资料的时候在门口见过一次,那个个子高的,我有点印象。”
谢逸兴嗯了一声,没有继续问。
他把车锁打开了,推着车往桥下走,沈欲明跟上去坐在后座上。
车子滑出去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桥那头的两个背影已经拐过了街角,不见了,只剩路边那排槐树还在风里摇着,白花簌簌地落了一地。
“你觉得他们会分到几班?”沈欲明在后座上问。
“不知道。”
“如果我们跟他们一班……”
“那就认识了。”
沈欲明没有再说什么。
他伸手接了一瓣从头顶落下来的槐花捏在指间,低头看着那朵白白的小花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他后颈的头发掀起来又放下,他缩了一下脖子,把槐花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和那个装着槐花粉的小瓶子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谢逸兴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唐诗三百首》的时候,在某一页的空白处停了一下。
他想起下午在桥上看到的那两个背影——一前一后,一个走得快一个跟得紧,那个走在前面的“哥”回过头来的时候语气是硬的,但动作是软的,接水壶拧盖子塞回包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合上书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觉得那种关系看起来有一点眼熟,但又说不上来跟什么相似。
他把《唐诗三百首》放回书架上那本《李太白全集》旁边,两本书的书脊挨在一起,红皮的唐诗和蓝皮的李太白,像隔着几行铅字并排站着的两个人。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里,两个人又去河边坐了很多次。
冰棍吃了很多根,薄荷糖吃了两包,谢逸兴晒的槐花粉分给了沈欲明一半之后自己那一半只剩了瓶底薄薄的一层。
他们有时候从河边回来的时候绕路经过学校门口,看到工人在给教学楼的外墙重新刷漆,看到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翻修了铺上了新的塑胶,看到宿舍楼的窗户装了新纱窗。
学校里没什么人,暑假的校园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工人在食堂门口搬东西,铁架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响。
“以后我们就住这里了。”沈欲明说。
“住宿舍。”
“你住上铺还是下铺?”
“你喜欢哪边?”
“下铺方便。”
“那我上铺。”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笑了一下。
风从他侧面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用手去理,就那么顶着乱糟糟的头发靠在谢逸兴的后背上,靠了很久。
谢逸兴没有催他下去,也没有骑快,就那么慢慢地骑,从学校门口骑回老槐巷,从下午的日光骑进傍晚的余晖,从一个夏天骑向另一个夏天。
八月中旬的时候沈欲明路过巷口的时候看到王奶奶坐在门槛上择菜,她把择好的豆角放在膝盖上的搪瓷盆里,抬头看他笑了一下:“小沈,快开学了吧。”
“快了。”
“小谢也跟你一起吧?”
“嗯,一起。”
“那感情好,你们再上学还有个伴。”
王奶奶笑眯眯地低下头继续择菜,手中的豆角被掐断了发出脆脆的声响。
沈欲明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个装了槐花粉的小瓶子拧开瓶盖闻了一下,香气已经很淡了,像初夏的尾巴被碾碎了收在里面,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拧紧了瓶盖放回口袋,走进了西院。
东院的窗户开着,谢逸兴坐在窗前把那张写了三个“逸”字的旧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纸张已经旧得快要碎了,折痕处磨出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他用透明胶从背面贴了一下把裂缝粘上了,然后叠好放回了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半瓶槐花粉、一块铜牌、一张写了日期的纸条、一张写了“谢老师教得好”的草稿纸。
所有东西都叠在一起,薄薄的一层,像一个人前半生的全部底稿。
他关上抽屉的时候窗外有一颗槐花从枝上落了下来,贴着窗玻璃滑了一下又飘走了。
谢逸兴看着那片花瓣消失在窗框的边缘外面,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夏天的晚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他后颈的碎发吹得动了动。
他听到西院传来沈欲明他妈喊吃饭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几棵槐树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和几个月前、一年前、两年前听到的没有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