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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放榜 又给你小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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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那天下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路面润湿了一层,不凉,甚至带一点初夏的暖意。
两个人分在不同的考场,谢逸兴在二楼东头,沈欲明在三楼西头,中间隔了一层楼板和两条走廊。
进考场之前他们在楼梯口碰了一下,沈欲明站在下面一阶,谢逸兴站在上面一阶,两个人都背着透明的文具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支削好的2B铅笔。
沈欲明抬头说:“好好写。”
谢逸兴低头说:“你也是。”
然后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走,背影在楼梯拐角错开了。
……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个下午,天晴了。
交卷的铃声从广播里传出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都松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走廊照得通亮。
沈欲明从三楼考场出来的时候拐了个弯没有直接下楼,他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等了一会儿,看到谢逸兴从二楼东头的教室走出来,正把准考证收进文具袋里。
两个人隔着楼梯口的距离对上眼神,沈欲明先笑了,那个笑很松,像一块被拎了太久的石头终于放下来,肩膀都往下沉了半寸。
谢逸兴走上去,两个人并肩下楼,楼梯间里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有人在大声讨论最后一题选什么,有人沉默地低着头往下走。
两个人在人流里没有开口说话,但并排走着的节奏和平时放学之后一模一样的——谢逸兴迈左脚的时候沈欲明刚好迈右脚,两个人的步幅相同,频率相同,在一群散乱的人潮里走成了一个稳定的小节拍。
出校门的时候谢逸兴去车棚推了自行车,沈欲明站在校门口等他。
太阳从云层里彻底出来了,光暖暖地铺在地面上,把刚下过雨的潮湿路面蒸出一层薄薄的汽。
沈欲明把手搭在额前挡了一下光,看到谢逸兴推着车走过来的时候他放下手,走上前去。
“回家?”沈欲明问。
“回家。”
出了学校门两人都没有骑快。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手搭在谢逸兴腰侧,风从前面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边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之后绿得发亮,在风里闪着碎碎的银光。
沈欲明忽然在后座上开口问:“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
“哪一科还行?”
“都还行。”
“英语呢?”
“英语也还行。”
沈欲明沉默了一下:“你英语什么时候说过‘还行’?”
谢逸兴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
“没有。”
谢逸兴打断他,“这次真的还行,你教的固定搭配考到了。”
沈欲明在后座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说:“那你还挺争气的。”
考完之后那半个月是一段罕见的空闲。
没有作业,没有复习,没有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一天一天地变少。
谢逸兴每天睡到自然醒,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被子上,暖乎乎的,他翻个身又赖了十分钟才起来。
沈欲明比他起得早一些,每天早上坐在西院门口的台阶上看书——不是什么复习资料,就是随便翻一本闲书,有时候翻两页就放下了,抬头看着老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一层一层地绿起来,从嫩绿变成深绿,又变成带一点油光的老绿。
两个人没有每天见面,但隔一两天就会凑到一块儿。
有时候谢逸兴去西院门口喊一嗓子,沈欲明就出来了,两个人骑车去河边坐一下午;有时候沈欲明敲东院的门,谢逸兴正在院子里给自行车链条上油,抬头看他一眼说“等我五分钟”然后把手洗干净了跟他一起出去。
老槐巷的夏天还没到最热的时候,风穿过巷子的时候还是凉的,槐树叶子密密的把阳光筛成一地碎亮的光斑,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满地的碎银。
等待出分的日子过得慢,慢到每天下午都长得没有尽头,但回头一算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出分的前一天晚上谢逸兴没睡好,倒不是紧张,就是脑子里反复地转着几个念头——英语作文有没有偏题,物理最后一题的计算有没有算错,数学的辅助线到底连对了没有。
他翻了几次身,最后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那一面贴着脸,才慢慢沉进睡意里。
出分那天早上七点刚过谢逸兴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伸手从床头柜摸到手机,解锁,打开查分页面,输入准考证号,然后停住了。
手指悬在“确认查询”按钮上面没有按下去。
他等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翻身坐起来去刷牙了。
刷完牙回来他拿起手机看到沈欲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只有一个标点符号,是一个问号。
谢逸兴没有回那个问号,他重新打开查分页面,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确认键。
页面上转了一个圈,然后跳出来一行一行的数字。
他看了第一行就深吸了一口气——够了,比预估的还多几分。
然后他往下看了各科分数,看到英语那一栏的时候愣住了,那个分数比他初中三年任何一次模考都高。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没看错,然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沈欲明发了两个字:“查了。”
沈欲明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也是一行数字,和他的总分只差了两分。
语文和英语比谢逸兴高了一截,数学和物理比他低了一点,总分并排着,像两张挨在一起的榜单上贴了两个挨着名字的分数条。
谢逸兴盯着沈欲明发来的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两个人分数放在一起排了排,中间差了三分,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但不管怎么排都是同一档的。
他给沈欲明发:“一样的。”
沈欲明回他:“嗯。”
那天上午两个人没有出门,各自在家里接了父母的几通电话,又给家里的亲戚报了信。
沈欲明他爸在电话里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谢逸兴他妈在厨房里多炒了两个菜,他爸破例中午开了一瓶啤酒,说“考得不错”。
谢逸兴端着饭碗坐在餐桌旁边,筷子夹着菜放进嘴里嚼着,觉得今天的饭比平时香了那么一点,说不清是菜做得好还是心情松了。
正式出榜那天是周五。
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去学校看榜单,到校门口的时候公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比初一那次分班的时候还挤。
谢逸兴把自行车锁在车棚里,两个人从人群外围慢慢往里挪,挪到能看到“市一中”那一栏的距离。
谢逸兴比沈欲明高一些,他先看到了——名单是按姓氏首字母排的,“谢逸兴”三个字在那一栏的中间位置,紧挨着它后面隔了两个人的地方,“沈欲明”三个字也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谢逸兴看完了,然后回过头看了沈欲明一眼。沈欲明正踮着脚从他肩膀上方往榜单上看,目光在“市一中”那一栏扫了一遍,扫到“沈欲明”的时候停住了。
他看完了,放下脚跟,站直了身子,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对上了。
“看到了?”谢逸兴问。
“看到了。”
“两个。”
“嗯,两个。”
两个人没有像旁边的人那样拍着肩膀喊出声,也没有拿出手机来对着榜单拍照,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们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并排走出校门,谢逸兴去车棚推了自行车,沈欲明在校门口等他。
阳光把校门口的石板路晒得白晃晃的,路边那排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叶背灰白的绒毛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翻动的鳞片。
谢逸兴把车推出来的时候沈欲明站在槐树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从校门口朝自己走过来。
谢逸兴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把车把偏了偏,说“上来”。
沈欲明坐上去,手搭在他腰侧,这一次搭上去的时候五根手指比平时放得更稳,像落定了一个位置,不需要再调整了。
车子骑出去的时候沈欲明在后座上开口了:“八月报到,九月开学,我们还能做几年同桌。”
“高中不一定按成绩排座位。”
“那就按身高,我们俩差不多高,站在一起。”
谢逸兴没有接话。
他骑过老石桥的时候车速放慢了,桥下的河水在夏天正午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白花花的亮,水面上有蜻蜓点了一下又飞走了。
沈欲明在后座上伸出一只手去够桥边的柳条,柳条从他指尖擦过去又弹开了,他收回手重新搭回谢逸兴腰侧。
“还去河边坐一会儿。”沈欲明说。
谢逸兴把车骑过了老石桥,拐上那条通河边的土路。
路两边的草长得比膝盖还高了,车轮压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沙沙声,两侧的草叶在车筐和脚踏上扫来扫去。
骑到河边的时候谢逸兴把车支在柳树底下,两个人在河岸的石头上坐下来,一人一块石头,中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河水比春天的时候瘦了一些,但还是很清,能看到水底下圆润的卵石和细小的鱼苗游来游去。
对面岸边的槐树正开着花,白花从枝头垂下来几乎碰着水面,风一吹就落几朵,顺着水流往下漂。沈欲明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凉凉的,他嘶了一声又把脚缩回来了。
谢逸兴在旁边笑了一下,沈欲明转头看他:“你笑什么。”
“你不是都去过河边很多次了吗,每次都缩回来。”
“水是凉的,跟去过多少次有什么关系。”
谢逸兴没有说话。他也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水确实凉,凉得人激灵了一下,但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放着。
沈欲明看了他的脚一眼,把自己的脚也重新伸进去,两个人的脚并排泡在河水里,中间隔着一小段流动的水。
水下的卵石硌着脚心,凉凉的,被太阳晒暖的表层已经给水流带走了,底下是新凉。
沈欲明靠着身后的柳树树干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身细碎的花斑。
他的睫毛被光晃得微微颤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就那么闭着,像一尊被晒暖了的石像。
谢逸兴侧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沈欲明闭着眼的时候嘴角是微微向上翘着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可能什么都没想,就是放松了。
“你想好高中住校带什么了吗?”沈欲明闭着眼睛问。
“没想。”
“提前想想,别到时候忘了带。”
“忘了你帮我带。”
“我哪知道你要带什么。”
“你知道。”
谢逸兴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没怎么过脑子就出来了,出来之后在空气里停了一下。
沈欲明睁开了眼睛,偏头看他,两个人隔着一段河水和几缕垂下来的柳条对视了几秒。
沈欲明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脚,脚趾在水里微微动了一下,激起一小圈细碎的波纹。
“带牙刷、带毛巾、带拖鞋、带……”沈欲明顿了一下,“带那个铜牌。”
“哪个?”
“运动会那个。”
“你记得?”
“你放桌上那本《唐诗三百首》旁边摆着的,我上次去你家看到了。”
谢逸兴没有说话。
他确实把那块铜牌摆在了《唐诗三百首》旁边,从校运会那天之后就没挪过位置,台灯底座旁边那一小块地方放了很久了。
他以为沈欲明没有看到——沈欲明确实没有问过,但看到了。
“带上了。”谢逸兴说。
“那就行了。”
两个人又在河边坐了一会儿。
太阳从头顶往西偏了一点,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下往东拉出去一截,影子的头在石头缝里挨在一起,像两个靠拢的笔画。
沈欲明从水里把脚提上来,脚上的水在午后的空气里蒸发得很快,皮肤上留下一层细小的凉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回去吧”。
谢逸兴也站起来,把鞋穿上,把自行车从柳树底下推出来。
沈欲明坐上去的时候手搭在他腰侧,掌心是凉的,透过校服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那一小块凉意像一枚被按住了的印章。
回去的路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草和泥的气味,混着岸边槐花的一丝甜。
谢逸兴骑过老石桥的时候桥下有两只鸭子在游,扑棱棱地溅起了一小片水花。
沈欲明在后座上偏头看那两只鸭子,看了一会儿又转回来看前面人的后脑勺,后脑勺的头发在风里微微翘着一撮,和昨天看到的一样,和上个月看到的也一样。
骑到老槐巷的时候下午的阳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透亮,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晒得缩成了一小团一小团的深色,踩上去的时候也不凉了。
谢逸兴在西院门口停下来,沈欲明跳下后座,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
他转过来看了谢逸兴一眼,谢逸兴也看他,两个人在巷子里的槐树荫底下互相看了大概两三秒钟。
“明天还去河边吗?”沈欲明问。
“去。”
“几点?”
“你醒了发消息给我。”
沈欲明笑了一下,说“行”。
他转身推开了西院的门,走进去之前又回了一下头:“那个铜牌,带来了别忘了给我看一眼。”
“你看过了。”
“再看一遍。”
“行。”
门合上了。
谢逸兴把车推进东院,院子里他爸正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菜,抬头看了他一眼说“回来了”。
他说“嗯”。
他爸把菜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的时候问了一句“和西院那个小子出去的?”
谢逸兴说“嗯”。
他爸没有再问,端着菜盆进了厨房。
谢逸兴把自行车放好,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看了一眼台灯底座旁边那块铜牌,没有拿起来,就看了一下,确认它还放在那里,然后打开了窗户。
傍晚的风从窗外灌进来,把书桌上那张写满了“想”字的草稿纸吹得飘了一下又落回去。
那张纸已经在抽屉里放了大半年了,墨迹还清晰着,每一个“想”字都端端正正的,像刻在纸面上不肯走的烙印。
谢逸兴伸手压了一下那张纸的边角,把它叠好放回抽屉深处,然后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西院的烟囱在冒烟,淡灰色的,被晚风扯散了。
院子里传来沈欲明他妈喊他吃饭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一整排槐树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在听。
谢逸兴听了两秒,站起来把窗户又关小了一点,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他爸端着菜从厨房里走出来,说“今天吃鱼”。
谢逸兴在餐桌旁边坐下,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汤汁是咸鲜的,带着葱姜的味道,滚热地从舌尖一路暖到了胃里。
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老槐巷的路灯亮了。
青石板路上的树影被灯光扯得又长又薄,从东院门口一直铺到西院门口,像一条刚铺好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