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约定 倒数 ...
-
初三下学期的晚自习从七点开始,九点二十结束。
从初一开始就是如此。
但初三下学期这一段的晚自习和之前不太一样——教室里的人开始变少了。
有人去了校外的补习班,有人申请了在家自习,还有些人觉得学校晚自习的效率不如自己在家高,干脆不来了。
到了四月份,原本坐满的教室里只剩了不到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教室各处,中间空出来的桌椅像被风吹散了棋盘上剩下的几颗棋子。
谢逸兴和沈欲明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
靠窗第四排,两个人之间那摞书的边缘贴得紧紧的。
前面几排的人都空了,后面也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在教室的中段区域坐着,像被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两枚贝壳。
头顶的日光灯管亮着,嗡嗡地响,把两个人的桌面照得发白。
第一节晚自习是写作业的时间。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沈欲明低着头写物理卷子,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笔尖在图上顿了一下,没有下笔。
他侧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谢逸兴正做着一套数学卷子,草稿纸上排满了工整的算式,钢笔在纸面上走得又快又稳,没有任何停顿。
沈欲明没有开口问。
他把那道题空着,先往后写其他的。
过了大约十分钟,他从卷面上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草稿纸,纸的左上角画了一个梯形,辅助线已经连好了,旁边写了两个字的提示:“中位线。”
沈欲明看了一眼那张草稿纸上的字迹——是谢逸兴的,笔迹有力,收笔利落,是他最近练出来的那种干净利索的写法。
沈欲明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把图上的辅助线照搬到自己的卷面上,不到两分钟就把题解出来了。
他在草稿纸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推回去:“谢老师教得好。”
谢逸兴看到那行字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在旁边画了一个勾,推回来了。
第二节晚自习的时候作业基本都写完了。
沈欲明开始翻自己的英语错题本,把短语搭配一页一页地过,把容易写错的单词在草稿纸上默写一遍。
谢逸兴在旁边看物理竞赛题,题目比课内难度高一些,他有时候会皱一下眉头,但眉头皱不了太久就松开了,顺着思路写下去。
沈欲明偶尔会偏头看他一眼——谢逸兴做题的时候整个人是钉在座位上的,肩膀放得平,后背微微弓着,笔尖在纸面上的移动速度均匀得不像在计算,倒像在描一幅已经画好的底稿。
他看到谢逸兴的钢笔快要没墨了,从自己的笔袋里抽出一支备用的黑水笔,放在他桌角。
谢逸兴伸手摸到那支笔,拧开笔帽继续写,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像那只手已经提前知道了那支笔在哪里会等它。
临近九点的时候教室里只剩下五个人了。
前两排有一个女生在背英语单词,后角有一个男生趴着在睡觉,隔壁过道那边还有一个在整理错题。
其他的座位都空了,桌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上没有搭任何外套。
日光灯管依然嗡嗡地响着,但空旷的教室把这种声音放大了,显得比白天更亮一些。
沈欲明把错题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伸了一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手指尖差一点碰到灯上面垂下来的脏东西,他赶紧缩回来了,小声说了一句“好高”。
谢逸兴偏头看了一眼他缩回来的那只手,什么也没说。
那之后沈欲明就没有再写卷子了。
他把椅子转了一个角度,面朝窗户那边,趴在桌面上看窗外的夜空。
四月的天黑了之后有一种微微带紫的深蓝,挂着的星星不多,但有一颗很亮,在窗框的右上角定点地亮着,像一个钉在天上的小铆钉。
沈欲明看了一会儿那颗星星,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教室里清清楚楚的:
“那颗星星叫什么?”
谢逸兴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说不知道。
“你平时骑车回家的时候看星星吗?”
“不看。”
“你在前面骑车怎么不看,我在后面坐着也看不到。”
谢逸兴的笔停了一下。
他把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写完,把笔帽扣上,也把椅子转了一个角度,和沈欲明面朝同一个方向。
两个人并排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那颗星星,中间隔着的距离和白天上课的时候一样窄,窄到沈欲明的手肘碰到了谢逸兴的手肘。
碰了,没有收回去。
“你觉得它叫什么?”沈欲明问。
“你取一个。”
沈欲明想了一会儿,说“叫它小明吧”。
“你叫你自己。”
“那你取一个。”
谢逸兴看着那颗星星看了三秒,说“小逸”。
沈欲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说“那合起来就是逸明”,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嘴里的两个字在空气里飘了一下,像一枚硬币被抛起来还没落地。
谢逸兴没有接话,但他也没有把那句话拨开,就让它那么悬在空气里,像一个还没有被收回来的东西。
九点十五的时候前两排背单词的女生收拾书包走了,后角的男生也醒过来揉着眼睛出了教室。
整个教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日光灯把空荡荡的桌椅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张桌面都反射着一层白亮的光。
窗外那颗星星还挂在那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沈欲明给它取了一个“逸明”,暂时还没想好要不要改。
九点二十的铃响了。
两个人站起来收拾书包,沈欲明把桌面上散落的笔一支一支收进笔袋里,谢逸兴把卷子一张一张叠好放进文件夹。
收完之后沈欲明把椅子推进桌底,谢逸兴推了推自己那张,两把椅子发出相同的闷响,在空教室里碰了一下就安静了。
出校门的时候整条街都暗了下来。
学校门口的卤菜摊正在收摊,老板把铁皮柜子合上推进三轮车里发出哐当一声,摊子旁边一只橘猫蹲在路沿上舔爪子,看到两个人走过来也没有让开。
谢逸兴从自行车棚里推车出来的时候沈欲明站在路灯底下等他,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灯柱下散得很慢,像一小团正在消融的雾。
“上车。”
谢逸兴跨上车,把车把往旁边偏了偏。
沈欲明坐上去的时候动作已经很熟了,膝盖先弯再跨,手掌扶住车座的边缘,等车动起来之后那只手就自然地移到了前面搭在他腰侧。
谢逸兴蹬了一下脚踏,车滑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一路上沈欲明一直没有说话。
谢逸兴感觉到了后座上的人把下巴搁在他的后背上——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一个小小的、圆润的硬块顶着他肩胛骨下方的位置。
那是沈欲明的下巴,可能是困了,也可能只是想靠一下。
谢逸兴没有放慢车速也没有加快,就那么不急不慢地骑着,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小的沙沙声,覆盖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安静。
骑到菜市场附近的时候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还亮着,白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方形的亮区。
沈欲明从后座上坐直了,下巴从他后背上抬了起来,说“等一等”。
谢逸兴捏了刹车停下来,沈欲明跳下后座跑进了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罐温热的红豆粥,罐子上还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喝这个。”
沈欲明把一罐递给他,“晚上容易饿。”
谢逸兴接过来的时候罐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了,不烫,温温的,刚好是能握在手心里的热度。
他把那罐红豆粥放在车筐里,等沈欲明坐稳了重新骑起来。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把那罐红豆粥的拉环拉开了,喝了一口,罐子倾斜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液体晃动的声音。
谢逸兴在前面骑着,听得到他在后面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吸一下把最后一点汁水沿着罐子边沿收干净。
“你的不喝?”沈欲明在后面问。
“回去喝。”
“凉了就不好喝了。”
“到家再热一下。”
沈欲明没有再劝。
他把自己的空罐子捏扁了收进校服口袋里,然后重新把手搭回谢逸兴腰侧。
手指落下来的时候比之前的位置稍微往前了一点,从腰侧移到了腰腹前面,五根手指松松地贴着校服前面的布料,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停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老槐巷到了。
谢逸兴在西院门口停下来,沈欲明从后座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微微顿了一下——坐久了腿有点麻。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把校服口袋里那个空罐子拿出来递给了谢逸兴:“帮我扔一下。”
“你扔到你自己家不行?”
“懒得走了。”
谢逸兴接过那个捏扁了的罐子塞进自己车筐里,和那罐还没喝的红豆粥放在一起。
沈欲明站在西院门口的台阶上,伸手在口袋里摸钥匙,摸了三秒摸到了,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拧了一下,门开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之前回过头,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了一圈模糊的亮边。
“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嗯。”
“红豆粥记得喝。”
“知道了。”
沈欲明把门合上了。
谢逸兴把车推进东院,把车筐里那罐红豆粥拿了出来,温的,还有一点余热。
他进屋之后把那罐粥放在书桌上,拧开拉环喝了一口——甜糯的,带着一点红豆沙的细碎口感,余温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他站在书桌前面喝完了整罐,把空罐子冲洗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坐下来翻开那个米色的文件夹,把今天沈欲明推过来的那张写着“谢老师教得好”的草稿纸夹了进去。
东院的灯在九点四十五分的时候熄了。
西院的灯比东院晚了三分钟,也熄了。
老槐巷安静下来,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碎银,石板缝里嵌着的几颗红纸屑被露水濡湿了,紧紧地贴在石头表面。
晚自习的每天都差不多。卷子、题目、偶尔递过来的一张草稿纸、下课后便利店里冒着热气的一罐红豆粥、路灯下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
那条从学校骑回老槐巷的路,他们骑了三年了。
路面上的坑洼在哪一个位置早就记在心里了,哪个路口红灯比较长、哪个菜摊收摊最晚、哪一盏路灯会在固定的时间闪一下,这些细节他们知道得清清楚楚,像熟悉对方的笔迹一样熟悉这条路上的每一个标记。
有一次晚自习下课之后下了雨。
雨不大,但密密地斜着,在路灯底下像一层被风拉扯的银色丝线。
谢逸兴把车停在教学楼的屋檐底下,沈欲明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雨没有要停的样子,说“等一下吧”。
两个人靠在学校门口的屋檐下面,并肩站成一排,看着雨丝在路灯的光柱里斜着往下落。
地面很快湿透了,路灯倒映在水坑里,亮晶晶的一小块一小块地散开着。
沈欲明伸手接了一把雨水,然后甩了甩手指上的水珠。
“明天要降温。”他说。
“你穿厚一点。”
“你也是。”
“我骑车不冷。”
“你可就编吧。”
沈欲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随口讲的一句话,但他整个人确实站在谢逸兴身后偏左的位置,风从前面吹过来的时候被谢逸兴的肩膀挡去了一大半。
谢逸兴的校服后背那一块在路灯底下已经湿了,上面缀着细密的雨水反光。
沈欲明没有再往他后面缩,但是也没有站回他旁边,就保持着那个偏左半步的位置,把那一个肩膀的高度让出来。
雨停了之后两个人骑上车回去了。
地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水坑的时候溅起细碎的水花,路灯光在湿润的柏油路面上形成一圈一圈的倒影。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把校服帽子扣上了,手依然搭在谢逸兴腰侧,帽檐的边沿碰着谢逸兴的背部,一下一下的,像一只鸟在轻轻啄着羽毛。
骑到老槐巷口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半,把湿漉漉的青石板照得发亮,槐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在石板上的声音很轻很脆,像在敲一枚极薄的铃铛。
三年来那些晚自习的夜晚慢慢叠在了一起:空教室里日光灯的嗡嗡声,桌面上推过来的一角草稿纸,沈欲明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背影,便利店里两罐冒着热气的红豆粥,雨夜湿漉漉的马路牙子,老槐巷口那棵槐树在路灯底下落下的水珠。
每一晚都和前一晚差不多,但每一晚又都往前多走了一小步。
后来沈欲明偶尔会在晚自习课间趴在桌上睡过去。
不是困,是累了。
初三下半学期的体力消耗比前两年都大,大脑在高强度运转之后需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他趴下去的时候脸朝着谢逸兴那边,睫毛搭在桌面上,嘴角微微张着。
谢逸兴看到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他的胳膊和桌面之间,让他的脸不是直接枕在硬邦邦的桌板上。
沈欲明有时候会醒一下,迷迷糊糊地看到那件叠好的校服外套,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又沉回去了。
谢逸兴说“不客气”,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但沈欲明已经睡过去了,没听到。
数字一天天变小,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从学校骑回老槐巷的路上,沈欲明有时候会在后座上靠着他后背小声背英语作文的模板,背着背着就忘词了,谢逸兴在前面随口接了一两个单词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背。
有时候两个人都安静,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风声灌在耳朵里,别的声音都被覆盖了。
但那种安静和两年前的安静不一样了——两年前是两个人不知道说什么所以不说,现在是不说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五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谢逸兴在写卷子的间隙抬起手在桌面上放了一颗糖。
白色的糖纸包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口味。
沈欲明看到了,拿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说“薄荷的”。
谢逸兴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喜欢薄荷的吗”,沈欲明说“喜欢”。
谢逸兴把那一整包薄荷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他桌角,说“明天再给你带”。
第二天晚自习,沈欲明桌角上多了一包新薄荷糖。
他撕开包装的时候发现里面夹了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来上面写着五个字,字迹是谢逸兴的,工工整整的:“还有二十四天。”
沈欲明把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收进了桌洞里那个米色文件夹的最前面,和所有其他纸条放在一起。
那天晚自习下课之后两个人骑车回老槐巷,骑到老石桥的时候沈欲明忽然在后座上开口了:“二十四天之后我们还在一个学校。”
谢逸兴没有回头,但他的车速慢了一点。
“嗯。”
“一个学校的话,晚自习还一起上。”
“嗯。”
“上了高中一起住校。”
“嗯。”
沈欲明把脸贴在谢逸兴的后背上,校服布料的表面还残留着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透过布料贴在脸上温温的。
他没有再说别的,手搭在他腰侧,五根手指松松地搭着,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被风托着还没有着地。
风声从两边灌过去,老石桥下面河水的碎光在月光底下泛着银白色的波纹,一圈一圈地往前淌,淌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