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的风景》野涨挼蓝

11、初三 暑假的

　　暑假的最后一天，老槐巷的槐树上还挂着最后几串蔫了的花，颜色从白变成了浅褐，风一吹就落，落在青石板上干干的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卷起了边。
　　谢逸兴那天坐在东院的台阶上擦自行车，链条上完了油，车座调高了一点，刹车捏了两下确认没问题，然后把车推到巷口试了一圈。
　　骑回来的时候看到沈欲明坐在西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盖上摊着一支笔。
　　谢逸兴捏了刹车停在他面前，左脚撑着地。
　　"明天开学了。"
　　"嗯。"
　　沈欲明把书合上抬头看他，书脊上印着"初三物理总复习"，封面被翻得起了一层毛边，"暑假作业写完了？"
　　"写了。"
　　"真的？"
　　"不信你检查。"
　　沈欲明把书放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查就查"。
　　两个人进了东院，谢逸兴从书包里翻出暑假作业本摊在茶几上，沈欲明弯着腰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数学最后几页的时候停了一下，指着其中一道大题说"这个你用了两种解法"，谢逸兴说"第一种做对了但步骤太啰嗦，第二种是后来想的"。
　　沈欲明看了他一下，把作业本合上放回去，说"还行"。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起骑车去了学校。
　　初三的教室从二楼搬到了四楼，走廊尽头那间，窗户朝北，看不到槐树，只能看到对面教学楼的灰墙和墙缝里长出来的一小丛野草。
　　教室后面贴了一张倒计时牌，红纸黑字写着"距中考还有286天"，字是用马克笔写的，笔画又粗又直，像被谁用力按在纸面上。
　　谢逸兴站在倒计时牌前面看了几秒，沈欲明从他身后凑过来也看了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自走到座位上坐下。
　　座位还是挨着的。
　　班主任在开学第一天的班会上说了一番话，大意是这一年很重要，希望每个人把全部精力放在学习上，手机少看、游戏少打、闲书少翻。
　　沈欲明在底下用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脑袋上顶着一本巨大的书，脖子被压歪了。
　　他画完了推给谢逸兴看，谢逸兴看了一眼，在下面画了一个小梯子支在小人脚底下，让那个小人踩着梯子站上去，免得被书压扁。
　　沈欲明看了那个梯子，嘴角弯了一下，把草稿纸收进了文件夹里。
　　初三的节奏确实不一样了。
　　课表的密度没变，但每节课的内容多了、快了，老师说话的语速也提了一档，黑板上的板书写完就擦，擦完又写，粉笔灰在日光灯底下飘得像一场慢速的雪。
　　沈欲明在数学课上开始做笔记了——以前他是不做的，靠脑子记，但现在公式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脑子开始不够用了。
　　他在笔记本上把谢逸兴讲过的辅助线技巧单独辟了一页写下来，标题写着"谢老师讲的"，下面列了三种常见的几何图形和对应的连法。
　　谢逸兴在他旁边的英语笔记本上也开辟了一页"沈老师语法总结"，把沈欲明给他讲过的固定搭配和时态规则用小字抄得密密麻麻。
　　第一次月考在九月底。
　　考完那个周五下午，成绩贴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还没开，公示栏前面挤了十几个人，有人拿着手机开手电筒照着看。
　　沈欲明和谢逸兴站在人群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散了才挤进去。
　　沈欲明先看到了自己的排名——年级二十三，比初二期末掉了两名。
　　然后他往旁边挪了半步，看到了谢逸兴的排名——年级十九，比初二期末升了五名。
　　他把那两行数字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从人群里退出来。
　　谢逸兴站在走廊拐角等他，靠着墙，手里转着一支笔。
　　沈欲明走过去的时候他把笔停了，放进兜里。
　　"多少？"
　　"十九。"
　　"我二十三。"
　　"比上次掉了？"
　　"两名。"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九月底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桂花香——不知道是学校里哪一棵树开的。
　　谢逸兴说"还行，第一次而已"，沈欲明说"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掉了七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谢逸兴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在轻轻搓着，像是想捏住什么东西又没捏着。
　　"明天我给你讲。"谢逸兴说。
　　"明天周六。"
　　"周六上午图书馆。"
　　沈欲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好"。
　　周六上午的图书馆人比平时多，三楼的自习区坐满了初三高三的学生，桌面摊着一摞一摞的复习资料和卷子，笔袋拉链敞开着，有人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继续写。
　　谢逸兴和沈欲明在角落找到了一张小桌子，面对面坐下，各自从包里掏出卷子摊在桌面上。
　　沈欲明把那道没做出来的数学大题推过去，谢逸兴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从草稿纸上撕了半页写了几行，推回去。
　　沈欲明看那几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谢逸兴就伸出手指在他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没有说话。
　　沈欲明顺着那根线把图形重新看了一遍，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低头在卷子上重新算了起来。
　　算完了抬头的时候谢逸兴已经把英语卷子推过来了，上面有一道完形填空用红笔圈了三个空，旁边写了"这三个我不确定"。
　　沈欲明看了看那三个空，把答案填上，在下面批了一行小字说明为什么选这个。
　　谢逸兴看完了批注，在那行小字下面画了一个勾。
　　那天的图书馆坐到中午才走。
　　出来的时候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并排坐了一会儿，台阶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着不凉。
　　门口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甜得发腻。
　　沈欲明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书包带子上，看着台阶下面来来往往的人。
　　"还有二百多天。"沈欲明说。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谢逸兴想了一下，说"有一点"。
　　沈欲明听到他承认"有一点"的时候偏头看了他一眼——谢逸兴很少说这种话，他通常只说"嗯"和"行"，说"有一点"的时候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沈欲明把目光收回去，说"我也有一点"，然后补了一句"但两个人一起好像就少一点"。
　　谢逸兴没有接话，但他的那只手松开了，五指在膝盖上摊平了放着，像一片被风吹开了一半的叶子。
　　从那以后的每个周末，两个人都在图书馆的自习区度过一整个上午。
　　十一月份天冷了，图书馆的暖气烧了起来，窗户上凝了薄薄的水雾，两个人坐的那张小桌子靠近暖气片，沈欲明有时候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毛衣做题，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谢逸兴坐在他对面低头写物理卷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沈欲明的笔尖在纸面上走得很稳，眉头有时会皱一下，但不会皱太久，几秒之后就松开了。
　　十二月的时候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变成了"150"。
　　那天沈欲明路过教室后面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数字被改写成粗体的红色，在日光灯底下非常醒目。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秒，然后走回座位。
　　谢逸兴正在写英语作文，看到他坐下来的时候递了一个暖手宝过去——铁的，里面灌了热水，外面包着绒布套，是他妈冬天给他捂手用的。
　　沈欲明接过来的时候掌心被烫了一下，他把暖手宝翻了个面握在手里，指尖慢慢暖起来了。
　　"你妈给你的？"沈欲明问。
　　"嗯，早上出门塞进书包里的。"
　　"你给你妈说你不冷？"
　　"我没说。"
　　沈欲明低头看着那个暖手宝，绒布套是深蓝色的，上面缝了一朵小小的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谢逸兴他妈自己缝的。
　　他握着那个暖手宝写完了半张卷子，手一直是暖的。
　　有一天晚自习放学比平时晚，两个人出校门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槐巷的巷口路灯还亮着，但青石板被冻得发硬，踩上去鞋底的声音比白天脆一些。
　　沈欲明坐在后座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呼出来的白气从围巾上缘飘出来散在风里。
　　谢逸兴在前面骑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细小的咔嗒声。
　　骑到西院门口的时候沈欲明跳下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嘴，说"明天早上我去找你"。
　　谢逸兴嗯了一声，沈欲明转身推开西院的门，门轴在夜风里响了一下，他走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说"那个暖手宝明天还给你"。
　　"不用还。"
　　"那我明天再带回来。"
　　"嗯。"
　　门合上了。
　　谢逸兴把车推进东院，在院子里放好了车，进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十二月的天清冷清冷的，星星比夏天少一些，但更亮，像被冻住了挂在那里。他呵了一口白气看着它散掉，然后推门进屋了。
　　寒假来临之前的那段时间，两个人的复习进度已经比班上大多数人快了一截。
　　谢逸兴把物理和数学的错题整理成了一个本子，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错误类型，沈欲明把英语和语文的作文素材分类整理成了手抄卡，两人交换着看。
　　有一次沈欲明翻谢逸兴的错题本的时候看到最后几页没有题目，全是草稿纸，画着一些看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一团乱线、几个重叠的方框、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像槐花，又像人。
　　沈欲明翻到那一页的时候谢逸兴伸手把本子拿回去了，说"那个不是错题"，沈欲明说"我看到了"，谢逸兴说"你看到什么了"，沈欲明说"没看清"。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150变成了120，120变成了90，90变成了60。
　　六十天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课上让每个人写一张纸条，写自己想去的高中，写完贴在教室后面的墙上。
　　大家站起来排队往墙上贴纸条，有人写了市一中有人写了区重点，有人写的是"考多少算多少"。
　　谢逸兴排在沈欲明后面两三个人的位置，他看到沈欲明贴上去的时候笔迹工工整整的，写的是"市一中"。
　　谢逸兴贴的时候往旁边挪了半步，把自己的纸条贴在了"市一中"的右边，写的也是"市一中"。
　　两张纸条隔着半指的距离挨在一起，贴完了两个人回到座位上，谁也没讨论这件事，但桌面上那两摞书在这一天之后又被推近了半厘米。
　　春天又来了。
　　教室窗外看不到槐树，但教学楼后面那一排槐树开花的时候风会把香气送过来，淡淡的，丝丝缕缕的，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绕在日光和粉笔灰中间。
　　谢逸兴有时候在课间趴在桌上闭着眼睛，闻到那股槐花香的时候会想起老槐巷的春天，想起青石板路上的落花，想起后座上那个人的手搭在他腰侧的重量。
　　他睁开眼的时候沈欲明正低头做题，睫毛垂着，笔尖沙沙地走，外面有一缕槐花香刚刚飘进来又散掉了。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两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天还亮着，春天白昼长了，太阳挂在地平线上方一截，橘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逸兴推着自行车走在马路牙子上面，沈欲明走在下面，两个人中间隔着车把手的宽度。
　　走到老石桥的时候谢逸兴把车停在桥头，自己走到桥中间扶着栏杆站住了。
　　沈欲明跟上去，也扶着栏杆站在他旁边。
　　桥下的河水在春天的晚照里泛着碎金色的光，一波一波地往前淌，看不出来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
　　岸边的柳树发了新叶子，嫩黄嫩黄的，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两个人站在桥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两个人校服的衣摆吹得往后飘，沈欲明的头发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有一撮翘着没有下去。
　　"你紧张吗？"沈欲明问。
　　"不紧张。"
　　"上次你答过了，这次是真的。"
　　谢逸兴停了一会儿。
　　他扶着栏杆的手捏了一下铁管表面，金属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现在还残留着一点余温，不烫了，但也不凉。
　　"有一点。"他说。
　　沈欲明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的侧脸上。
　　谢逸兴没有转过来，盯着桥下的河水看，水面上的碎金在流动，把他的瞳孔映得亮亮的。
　　沈欲明收回目光，也看着河水，说"我也有一点"，然后停了一下，声音降了半度，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一样："但你说过了，两个人一起就少一点。"
　　谢逸兴的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离沈欲明垂在栏杆上的那只手大概三四寸的距离。
　　风吹过来的时候沈欲明那只手从栏杆上放下来了，也垂在身侧，两个人的手之间的距离从三四寸变成了两寸，两寸变成了一寸。
　　没有碰到，但能感觉到对方手背散发出来的体温，隔着不到一根手指宽的空气。
　　谢逸兴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平稳稳的，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考同一个学校。"
　　沈欲明说"嗯"。
　　风又从河面上吹过来了一次，这一次大了些，把他翘着的那撮头发压下去了又弹回来，他伸手按了按，按了两下没按下去就放弃了。
　　谢逸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撮头发还在翘着，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的那个亮度和刚才不一样了。
　　"回去吧。"谢逸兴说。
　　"嗯。"
　　两个人走回桥头，谢逸兴跨上自行车，沈欲明坐上了后座。
　　车子从老石桥上滑下去的时候桥下的河水还在淌着，碎金还在流动，岸边的柳条在风里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
　　沈欲明的手搭在谢逸兴腰侧，比平时搭得稍微紧了一点，五根手指微微扣着校服的布料。
　　谢逸兴感觉到了，车速没有快也没有慢，就那么稳稳地往前骑，穿过菜市场穿过那条种满槐树的路穿过暮色，拐进了老槐巷。
　　槐树正在开花。白花落了满巷子，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车轮碾上去的时候是软的、闷闷的，没有声音。
　　沈欲明从后座上跳下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两瓣花，他没有拍，就那么走进了西院，门合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说"明天早上见"。
　　谢逸兴说"明天早上见"。
　　东院的灯亮了。
　　西院的灯也亮了。
　　两扇窗户里的光隔着半条巷子互相照着，照着青石板上的落花和两个人今天傍晚在老石桥上欠了欠身才握住的那个距离。
　　初夏的风从巷口穿进来，把槐花从枝上吹落了几朵，白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两扇院门之间的地面上，像一条还没铺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