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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面临的难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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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上午的对峙与谈判,生物城甚至请来了武警特战队维持秩序。最终,抗议人群被驱散了,一批动手伤人的激进分子被押上了警车。
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大批记者蜂拥而入。镜头扫过破碎的大厅、地上的血迹、押走嫌疑人的警车,然后对准了生物城深处那一栋栋沉默的实验楼。当天晚间,各家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而来——对楼里那些实验室、研究所的合法性、伦理底线,所有措辞都模棱两可,欲说还休,字缝里透着一股精心调制过的阴谋气息。
接下来的几天,舆论彻底疯狂。
流量为王的时代,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似是而非的东西才最吸引人,最值钱。于是,媒体、自媒体争先恐后地抛出一个个“大胆猜测”:
“据知情人士透露,生物城某研究所已成功克隆出人类!”
“某基因实验室,正在秘密进行人兽基因融合实验!”
“长生不老药已经炼成!资方大佬排队等换身体!”
“人造超级婴儿诞生说生物城!”
一条比一条劲爆,一条比一条未经证实。可主持人们说得言之凿凿,配上耸动的音效和血红的大字标题,“不明真相的群众”被喂得群情激愤。真相还在穿鞋,谣言已经跑遍了全城。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些“谣言”里,有两条——是真的。
当天下午,人群散尽后,邱林开车把张航送到了医院。
检查、上药、包扎,一路折腾下来,张航的右眼已经彻底睁不开了。邱林把他送回家,站在门口千叮咛万嘱咐:在家休息几天,眼睛好了、事态平息了,再回实验室。
张航答应了。他不得不答应——眼睛疼得像塞了一团烧红的炭,由不得他不答应。
交代完近期注意事项,邱林匆匆赶回实验室。不出所料,警方与生物城安防部门联合,正对整个园区进行地毯式排查。
***
这一天,对秦一鸣来说,同样是煎熬。
他从87号的房间里出来,近乎逃也似的往小会议室走。刘柏川小跑着跟在他身后,继续汇报刚收到的冲击事件详情,末了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判断:“秦教授,我感觉这次的规模、组织性和机动性,背后应该有高人支招。您觉得呢?”
不等回答,他又接着道:“听说GE实验室的张教授被打了。他们这次的定位很准,专挑要害打。教授,您最近出门一定要注意安全——要不,您干脆住到研究所里来吧,这边的安保毕竟严密得多。”
秦一鸣听着,表情越来越凝重,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
突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柏川,你是研究所成立的时候就来了吧?”
“嗯?”刘柏川一愣,“嗯,是。还是您亲自招我进来的。跟着您学到很多,对目前的成果,我也很骄傲。”
“那你怎么看我们做的事?”秦一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们做的事情,对吗?”
刘柏川怔住了:“教授,这……怎么说呢?我觉得,世界总会发展到这一步吧,总有人要去探索可能性,我们……”
“好了,柏川。”秦一鸣打断了他急于表忠心的话,“你去给87号做个检测,要全面。”
他明白。像刘柏川这样刚从名校毕业、被老师推荐进来的年轻人,一头扎进尖端科学的兴奋与挑战里,根本没时间——也没想过要停下来——问一句“对不对”。
他自己年轻时,又何尝不是这样。
推开会议室的门,所长老蔡已经坐在椅子上,视频会议正在进行。
空气中悬浮着两团幽光:一团是外资方代表Mr. W,正值壮年,目光锐利;另一团,是中资方的大佬——段老先生。
老蔡见秦一鸣进来,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座位。面相苍老的段老先生率先开了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小秦啊,来了?快坐。”
“秦,你来得正好。”Mr. W没有半句寒暄,直勾勾地盯着他,“我们正说到——为什么还不发表你们的成果。”
“样本太少,”秦一鸣坐下,语气平稳,“目前的数据支撑不起大规模宣传,还有几项关键数据需要完善。”
“可只要把克隆体成功存活的消息放出去,现金流会像洪水一样涌进来。你懂吗,秦?”Mr. W寸步不让。
“Mr. W,我说过,87号还在监测期。虽然移植了一部分记忆,但这些记忆极不稳定,训练也远未结束。现在把他推到台前,可能引发不可估量的后果——很可能让我们功亏一篑。”秦一鸣的目光缓缓扫过Mr. W,扫过老蔡,最后落在那团老态龙钟的幽光上,放缓了语速:
“段老,您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吧。”
老蔡适时接话:“我们的实验全程保密,没走正规流程。您知道的,伦理委员会不可能让我们过审——就算审,三五年也下不来。您能理解吧,段老。”
段老先生没有说话。他审视着秦一鸣,浑浊的目光像探针,想从他脸上挖出藏起来的真相。
空气里暗涌着无声的锋芒。半晌,Mr. W受不了这种华国人式的沉默较量,开口:“可……”
“威廉先生。”段老先生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们还是少安毋躁吧。”
“可是段老先生,我的投资人和您不一样,我们的目的是赚钱……”
“威廉先生。”段先生抬起一只手,淡淡道,“华国有句古话:欲速则不达。”
一锤定音。Mr. W再不甘,也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段老先生不仅是研究所最大的投资人,更是一个生命快走到尽头、迫切需要延续的老人。他还投了“蓬莱仙境”——那个指望靠人体冷冻加基因重组实现返老还童的实验室。说白了,他投的不是科学,是自己的命。
接下来,秦一鸣把87号的各项指标、训练进度、记忆移植情况,向两位资方和所长做了详尽的汇报。
会议不欢而散。不高兴的,只有Mr. W。
散会时,段老先生把秦一鸣单独留了下来。老蔡识趣地退出会议室,幽光散尽,只剩段先生那一团,幽幽地浮在空气里。
门缓缓关上。
“小秦啊,”老人开口,声音忽然卸下了所有商战的锋利,只剩一个老人的恳求,“别怪我这个老头子啰唆。我没几天好活了,我想尽快换个身体。你能理解吗?”
秦一鸣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架上火的羊。
他看着幽光里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如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深深浅浅,纵横交错;两颊的皮肤松垮地垂坠着,像一张被揉皱后勉强撑开的黄纸,底下透出灰败的死气;那双浑浊的眼睛蒙着一层雾翳,像风里的残烛,随时会灭。
“段老,”秦一鸣斟酌着开口,“我很感激您这些年对我事业的支持。但目前,我还是想请求您,多给我一些时间。87号的各项身体指标、机能都在正常范围,可是……”
他停住了。
他迎着老人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出了那句最残忍的话:
“我目前观察到的情况是——哪怕移植了供体的全部记忆,87号……可能还是会成为另外一个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地静。
段老先生不置可否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
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秦一鸣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却很稳:
“所以段老,我不能现在就跟您保证,这件事……一定能成。但如果您肯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我相信,这个问题一定会被解决。”
幽光里的老人久久没有回答。
风烛残年的眼睛里,那点残存的光,明灭不定。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新人类",他要的是"他自己"——而现在,这具被称为87号的躯体里苏醒的,究竟是谁,连造出他的秦一鸣,都不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