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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内心的纠结 ...

  •   段老先生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一鸣以为那团幽光已经断线了,老人才终于开口,给出了他的最终答案:
      “小秦啊,研究做到今天这一步,最难的骨头已经啃下来了。我不在乎再多等一些时日。”他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你也要知道,我等不了太久了。我这副身体,医生给我画过一条线。如果在那条线之前,问题还没解决——我会冒险。到时候,就当我是为科学研究献身了吧。”
      秦一鸣的眼眶热了一下。他对着幽光里的老人,郑重承诺:“谢谢您,段老。我会尽我的全力,您也一定能得到满意的结果。”
      “嗯,我信你。”段老点点头。那张已经做不出表情的脸上,只剩一双浑浊的眼睛。可透过那层雾翳,秦一鸣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决绝。
      “但是小秦,今天你也看到了。威廉先生那边只看利益。这个实验最重要的部分已经成功,在他眼里,东西就可以包装宣传、挂牌出售了,他们只在乎前期的投资什么时候翻倍。我跟他们不一样——我不要钱,我要命。”老人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我再给你半年。半年之后,我要把这副身体换掉。”
      幽光熄灭,会议室重新陷入昏暗。
      秦一鸣独自坐了很久。
      半年。一百八十天。
      他要在这一百八十天里,解决一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答案的问题:一个人的灵魂,究竟能不能像文件一样,从一副躯体拷贝进另一副躯体?
      ***
      从会议室出来,秦一鸣想:今天既然已经向段老摊了牌,是时候跟老蔡好好谈一谈了。
      所长蔡光耀信任他。两人共事多年,一个搞科研,一个搞经营,配合得像左右手。如今这个瓶颈,他一个人扛得太久了,老蔡的商业头脑或许另辟蹊径——至少,他需要一个可以说真话的人。
      他径直来到所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进!”
      声音低沉,简短,有力。
      推开门,老蔡正坐在茶桌前,头也没抬地招呼他:“过来喝茶。”
      秦一鸣在门口停了停。老蔡已经将他惯用的那只建盏斟满了,茶汤澄亮,热气袅袅。他回身带上门,走过去坐下,端起茶盏,先闻了闻——是老白茶,存了至少十年,枣香沉稳。轻啜一口,放下。
      他抬头,看向老蔡。
      多年合作,老蔡是个爽快人。秦一鸣也直奔主题:“说吧,你猜到了什么?”
      “哈哈,你太抬举我了。”老蔡摆手,“我可看不懂你那些实验数据。我只是——合理地推测。”
      “那你说说,你都推测出了什么?”
      老蔡端起茶盏,饮尽,手缓缓放下。然后,他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秦一鸣,笃定地说出了一句话:
      “87号,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是疑问。是肯定。
      秦一鸣回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里翻起了巨浪——这件事他捂得那么紧,连全程参与的刘柏川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而老蔡,一个连供体的面都没见过的人,就这么隔着一张茶桌,轻描淡写地掀开了他最深的秘密。
      沉默的对视里,秦一鸣先败下阵来。他移开视线,伸手去端茶盏,借着这个动作遮掩脸上的裂痕:“你说,怎么办呢?”
      轻轻一句问完,他仰头饮尽了杯中茶,再次望向老蔡。
      “你别惊讶,我说过,我只是合理推测。”老蔡提起公道杯,不紧不慢地给他续上,“Mr.W投资这个项目,为的是钱,更多的钱。他不会为了你的科学梦想放慢赚钱的速度。可你呢?这半年,你一次一次拖延汇报进度。一个科学家,亲手做出了足以震惊世界的成果,却死活不肯拿出来——秦一鸣,只有一种解释:成果出了问题。”
      秦一鸣苦笑:“这么明显吗?”
      “明显得我都替你捏把汗。”老蔡把斟满的茶盏推到他面前,“至于怎么猜到是‘人变了’——说实话,我不知道,猜的。”他微微一笑,“猜对了。”
      秦一鸣无奈地摇头,笑意里全是苦涩:“所以,该怎么办?设想里,他接收供体的全部记忆,成为完美的替代。现实是——记忆没有被完全接收。”
      “催眠师怎么说?”
      “认知记忆基本接收了。他知道自己‘过去’读过什么书、会什么技能、知道好坏对错。但是……”秦一鸣的指尖在盏沿上摩挲,声音低下去,“情感记忆,大部分没有被接收。还有些混乱。他记得一些与供体有关的人,可他看着这些人的照片,没有任何感觉。就像……就像看一张说明书上的插图。”
      老蔡沉默了。他啜了一口茶,茶汤已经淡了,像他们此刻的话题,越泡越露出底下的苦。
      “情感记忆啊……”老蔡缓缓道,“这的确难。认知是数据,感情是经历熬出来的。你拷得走档案,拷不走火候。”
      “你想怎么做?”他抬眼问。
      秦一鸣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里有挣扎,那种挣扎在他脸上已经挂了好几个月,今天终于决了口:“老蔡,我觉得我错了。”
      “科学史上每一项重大突破,最初都被视为禁忌。”沉默地看着秦一鸣一阵,终于,老蔡轻笑着开口,“还记得吗?这是你启动项目那天,亲口跟我说的话。”
      “所以我说我错了!”秦一鸣捏紧拳头,几乎是喊了出来,“他是一个人,老蔡!活的,人!”
      喊完,他又懊恼地捂住脸,狠狠揉搓,像要把那层皮搓下来。一声重重的叹息从指缝里漏出来。
      房间里静了很久,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
      他不是今天才意识到这一点的。是今天,87号训练完,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问他“我能出去了吗”的时候;是更早,87号第一次自己煎蛋,兴高采烈端给检测员看的时候;是87号半夜做噩梦惊醒,抱着膝盖坐在床上,跟值夜的人说“我梦见一个人从很高的地方掉下去,可我分不清那是我还是‘他’”的时候。
      秦一鸣一次一次意识到:这具躯体里苏醒的,不是供体的延续,是一个崭新的、懵懂的、会害怕会期待的孩子。
      他们造出来的不是长生不老的药。是一个人。
      “所以,你现在有什么打算?”老蔡还是那个问题,冷静得近乎残忍。
      “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秦一鸣结结巴巴,“我觉得我应该……”
      他从掌心里抬起头,带着一丝期待望向老蔡,希望这位老友能接住他没说出口的话。
      “打住。秦一鸣,你想清楚!”老蔡猛地打断他,身体前倾,茶盏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叫停,你想把他当成‘人’放出去,是不是?我告诉你——目前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就凭你手上这些东西,现在发表,足以震惊世界。伦理道德是相对的!七百年前,妇女上学都是不道德;两百年前,外科手术还被视为异术;五十年前,基因编辑还是禁区——现在呢?”
      老蔡停下来,等他缓。
      秦一鸣抬起头,眼里透出迷茫和悲伤。老蔡迎着他的目光,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时代在变,一鸣。我们这些研究所,拼尽一切想干的事只有一件——让这个世界活下去。你看看现在的情况。普通人都说,人口下降是年轻人不想生。呵呵……可你知道的,不是不想生,是我们正在被自然抛弃。”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念一份报告:
      “十年前,适龄男性的精子合格率跌破百分之十五。五年前,全国的新生儿数量,只有我们小时候那一年的零头。去年,我侄女结婚五年怀不上,跑了七家医院,最后医生跟她说:排队吧,前面还有两万人。两万人,秦一鸣,那是一个体育馆的人,全都是想要孩子要不上的人。照这个速度,再过四五代人,人类这个物种,连‘存续’两个字都是奢望。我们不想办法,我们就得消亡。”
      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秦一鸣再次捂住了脸。指缝间,传出一声长长的、从胸腔最深处拽出来的叹息。
      老蔡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无法反驳。这几年,他亲眼看着数据一年比一年冷:幼儿园成片地关停,产科一层楼一层楼地熄灯,生育率曲线像断崖一样往下栽。人类不是在衰退,是在被慢慢拔掉电源。他们这些人,是在跟物种的灭绝赛跑。
      可是——
      可是87号那双眼睛,那双干净的、对世界充满期待的、问他“我能出去了吗”的眼睛,又该放在这场赛跑的什么位置上?
      茶,彻底凉了。
      两个男人对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生物城的灯次第亮起,把一栋栋实验楼照得通明。那些楼里,冷冻着胚胎,培育着器官,沉睡着无数个和87号一样的“希望”。
      半年。一百八十天。
      秦一鸣盯着面前那盏冷茶,第一次觉得,自己亲手点燃的这炉火,正在烧向一个他不敢看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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